但曲臻不准备放弃,她决定另辟蹊径。
毕竟书铺地段优渥,引不来书客,也总能招揽三两食客,更何况梁有依的厨艺日渐精湛,除了打猎与修缮梁架,平日正愁无事可做。
曲臻细细回味了两年来自己享用过的美味,以山肴野蔌为基,融以巧思,草创出一册前所未有的食单,当中有野雉胸肉熬成的雪霞羹、鹿腿肉制成的鹿鸣炙,以岩蛙作为主料的云腴脍......食单既成,便往堂前一挂,次日晌午,不少路人嗅着香味儿便踏入了店门。
有趣的是,枫河百姓虽读不懂书,却能看懂食单,加之梁有依对火候和佐料的把控惊为天人,凭着几道招牌菜便打响了临枫书铺的名声。
食客盈门之时,曲臻便登台说书,醒木一拍,满座屏息,待讲到扣人心弦处,她便故意收扇噤声,那些急于知晓后事的,少不得要买一册画师改制的绘本。
这些绘本由曲臻亲自批注,每页插图旁附三两句注解,叫人看图识字,久而久之,竟有莽汉能诵出《论语》首章来。
不过,若论这临枫书铺的名头何时真正在枫河扎了根,却需说回去年冬至。
第101章 临枫书铺“兰儿见过李伯、郭叔,见过……
光盛十年岁末,陈祈明来信说要去湘西办些私事,想麻烦曲臻照料陈星一阵子。
曲臻欣然应下,到了约定的日子,她顶着寒风在门口盼了半日光景,待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近了,曲臻仔细一瞧,才发觉陈星身后还跟着一头猪。
曲臻:“这是?”
陈星露出一对新长的虎牙,爽朗道:“这便是星儿曾与臻儿姐说起的珠儿!”
陈星住进书铺后,梁有依几次想将肥美的珠儿宰了吃肉,但陈星执意不肯,梁有依拗不过她,只能看着珠儿日渐丰盈的肚腩欲言又止。
两月后,珠儿生下一窝猪崽,陈星捧着乳香扑鼻的小猪稀罕了好些时日,既不肯烹,也不肯卖,梁有依只能将后院的菜地翻了,连夜造了座猪栏。
过了几日,陈星又不知从哪儿抓来一只芦花鸡,丢到猪栏里头混养起来,梁有依看不惯鸡豚同槽而食,念及庖厨常需鸡蛋,便又抡斧劈竹,在院角隔出一方鸡棚。
自那时起,临枫书铺的食客们便又添了一桩雅趣。
饱食听书之余,不少人会带着残羹剩饭跑去后院喂猪斗鸡,这般书馔并蓄、禽戏同欢的罕见景致很快传了出去,又引来不少看热闹的闲人,百姓一边戏禽一边听书,不出片刻,便听得入了迷,常在店里一呆就是整日。
待陈星入了乡塾,偶尔
会邀同窗来书铺玩乐,私塾先生见此地轩敞藏丰,竟主动询问曲臻可否携弟子来此处开讲,曲臻当即应下,论价时分文不取,只求先生授课时容附近的孩子旁听。
自此,每月逢五,书铺内便挤满了负笈而来的童子,几月下来,倒叫店里新添了不少总角书客。
岁时节令,曲臻也会亲自设题、妆点书铺来举办书会、谜坛,胜者皆赠典籍与鸡蛋,久而久之,临枫书铺声名远播,不少他乡书客千里来访,这始于庖膳禽戏的营生,终究还是回归到了书上。
“世间至宝,莫若缥缃。”
正如父亲所言,这墨香蚀骨的瘾,一旦沾染,便是终身难戒。
早年营生吃紧时,曲臻还时常缅怀过往,悔不当初,心想若她那日不曾铁了心地要手刃苏牧,如今兴许已成为名贯九州的巾帼英雄,虽说难免要背上不忠、逃婚的恶名,但至少能寻回曲家的姓氏,与曲恒日日相见,或在秋芙书铺谋个闲职,隔三岔五和徐怀尚他们把酒言欢。
但随着书铺生意日渐兴隆,日子过得飞快,曲臻终日忙碌,再难觅暇追思前尘,岁首,邻家张嫂送来米面、乡墅先生携童子登门拜谢时,她才恍然顿悟:
人生是要不断朝前走的,只要走下去,便会有新的希望、新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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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盛十一年,梅雨早至,檐前淅沥数日未歇。
家宴这日,乡墅休课,陈星在猪栏边折腾得乏了,便搬了条板凳坐在书铺门口,伸手玩弄檐角滴落的雨水,梁有依在后厨忙络,曲臻难得赋闲,便跟着移了张藤椅出来,与陈星并肩而坐,静看雨打青阶、烟笼远树。
雨雾氤氲沉浮,将庖厨飘来的羹汤香气送入鼻息,浸湿的门楣衬得对街芭蕉苍翠欲滴,曲臻心下怡然,索性随陈星一道赤足踩进雨坑,噼啪噼啪,水花纷飞四溅,笑声欢谑不绝。
“臻儿姐!”
陈星提着裤脚看向她:“待星儿长大了,也要开间自己的书坊,学臻儿姐在台上说书!”
曲臻对她宠溺一笑:“自然好,但不知我们星儿中意的究竟是开店,还是说书?”
陈星转着眼珠思忖片刻,答:“说书!
“星儿不喜欢开店,也不想当掌柜,掌柜要拨算盘要记账还要收书刻书,这些都太累了,可是不开店,星儿就没法像臻儿姐一样上台说书。”
“为何不能?”
曲臻反问道:“星儿天资颖悟,口齿伶俐,本就是说书良才,不想开店便不开,不愿算账便不算!若星儿嫌这台子小,待臻儿姐攒够了钱,便扩张店面造个更大的出来!还有,何须等什么长大?只要星儿想,明日臻儿姐就教你执扇登台,让满城人都晓得,咱们枫河出了个小柳敬亭!”
“真的吗?那星儿能在台上讲珠儿的故事吗?”
——“自然!”
两人正说着,一阵洪钟般的音色从巷口传来。
“你们聊什么呢?这般欢畅!”
曲臻双眼一亮,立马探头望去,只见雨雾中,油纸伞下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踏着泥水小跑过来,高个那人一边跑还一边抱怨着——“故人远至,你俩也不知出门来迎,只顾着赤足戏水,成何体统!”
“兰儿姐!”
陈星顾不上打伞便赤足狂奔过去,踮起脚尖与高她一头的徐兰额顶着额抱作了一团。
徐怀尚火急火燎地进了屋,放下大包小裹后回身接过曲臻递来的抹布,转手就丢到了徐兰头上,徐兰略一蹙眉,捏住布角不紧不慢地擦拭起来。
“为何只有你们俩?”
曲臻在旁疑声道:“李墨、郭盛还有我哥呢?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你还没听说?”
徐怀尚起身道:“去岁冬天我便回泸州了,此番也是从泸州赶过来的。”
曲臻:“你回泸州了?为何?那书铺怎么办?”
“书铺有李墨他们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徐怀尚没好气道:“至于原因为何,你还是问这丫头吧!”
“兰儿怎么了?”
曲臻看向徐兰,后者攥着抹布不肯作声,嘴唇抿成细线,胸口却不住上下起伏着,似是憋了不小的怨气,又强忍着不想当众发难。
“姓梁那小子呢!”徐怀尚举头张望,“都是他造的孽!自打湮灭司星散,那小畜生就跟着徐兰到了泸州,逼这丫头不学好,整日翻墙出去与他私会!”
“什么小畜生?”徐兰用力甩了下抹布,跺着脚嚷道:“我都说了!他有名字,他叫季旬!季、旬!”
“季旬?”曲臻听得一头雾水:“季旬又是谁?”
“是金袍。”梁有依端着菜碟走出来,路过时卷起一股热气,“从前的影二,我只知道他姓季,原来叫季旬。”
曲臻这才反应过来,梁有依与她说过此人,据说他赴宴路上便掀了炉鼎,将徐兰从里头捞了出来,神宴当晚,也是此人从苏家府卫手里救下了徐兰。
——“明明是阿爹答应兰儿的!待兰儿及笄,便允我嫁给他!”
徐兰在旁扬声道:“小侍卫都说了,他不要嫁妆,也不在意门第,此番他特意从边关告假回来,就是为了娶我!阿爹却又出尔反尔,死活不同意我嫁给他!臻儿姐,你快劝劝阿爹吧!”
“谁知那小子如此命大?!”
徐怀尚刚为自己斟上热茶,尚未喝上半口,提到这档子烦心事,又一拍桌子道:“三年前我费尽周折将他遣往边关,说他若投军立功,归来再议婚事也不迟,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当时徐兰闹得死去活来,扬言若不将那小畜生留在徐家,便要与他远走高飞,我只得将那小......啊,季旬,我只能将姓季那小子支去从戎,想着边塞苦寒,战事不绝,难保他何时就饿死了、病死了、战死了,徐兰许久见不到他,兴许也能断了这份念想,谁知三年过去,那小子竟还惦记着我家兰儿......”
曲臻与梁有依对视一眼,好声劝道:“那季旬既痴情至此,兰儿也与他情投意合,徐大哥你又何苦......”
“痴情?痴情个屁?”
徐怀尚将茶盏一摔,转头看向梁有依:“你是影笙会的,你最清楚!那里头的人哪个不是背着一身血债?尤其轩辕宴那晚,他一个人杀了多少殿卫?那些尸身你也不是没瞧见?当中可有一具全尸?这天底下哪个父亲会放心将自家女儿托付给如此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