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那孩子不慎将粥碗打翻了。
“没事儿,今晚的粥够。”
杨起光嘴上说着不打紧,面上却浮起一丝不耐,未待女童回话便转身拿起另一碗。
事出紧急,方才在膳房救火时,卢统领见他尚未“提货”,夺过他手里的水桶喝令他迅速回去喂药,地牢里的货又多达几十,待迷药起效,他还要将那些孩子一个就一个抱到车上,属实是个不小的工程。
杨起光想到这儿一拍脑门,决定破了排队的规矩,叫孩子们自己来领粥。
既然他们横竖都没法见到今日的太阳,自己又何必恪守那些死规矩?
转过身时,眼前却倏地闪过一道银光......
又一阵瓷碗碎裂的脆响,排着队的孩子呆立在原地,眼看着体壮如牛的仙长身子微微摇晃了下,接着便仰面倒下了。
——“目锁毫芒,息贯长空!”
稚声划破寂静,一众童孺循声转过头,就看到那刚刚打碎了粥碗的女童正举
着一根竹管,眼睛亮盈盈地傲视过来,似是炫耀。
“崔兰星,你做什么!?”
一个男孩指着她叫起来:“仙长都说了,喝过这碗粥我们便能去忘忧境了!现在可好,仙长睡着了,谁带我们去玩?”
陈星却只是将新的银针上弦后收起吹箭,扬声回了句“呆头鹅”。
“这粥羹里可藏着蒙汗药,若不是星儿小侠女眼尖,你们早就被麻翻去见阎王老儿啦!”
陈星说着阔步穿过排队的人群,弯腰抱住杨起光的一只腿,卯足了劲儿拖起来。
“还愣着干嘛?快来帮我一起拖呀!”
陈星涨红了脸抬起头,剩下的孩子却仍呆立在原地,直到一个高个子的姑娘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来帮你!”
她说着抬起杨起光的另一只腿,扭头问:“拖去哪儿?”
“牢房角落。”陈星答:“我们得把他藏起来。”
——“好。”
那高个子的姑娘似是在孩子中颇有威望,见她出手,一个扎着辫子的男孩也跟着凑上前来,几个个头小一点儿的紧随其后,与陈星合力捧住仙长的右腿,朝牢房角落拖去。
安置完昏迷的仙长后,不待陈星吩咐,那高个子的姑娘又手脚麻利地捧起一边的草垛,将其堆到杨起光身前将他彻底遮住,陈星拍落手掌心的灰,呼哧带喘地对她说了些谢谢,而后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叫徐兰。”
那姑娘利落答完,接着问她:“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陈星便道:“等人。”
——“等谁?”
“等我师父,还有师母。”童声清澈道:“他们会来救我们的。”
第92章 斩神(7)“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冷水浇灌而下时,锥入骨髓的寒冷将她从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解脱出来。
寒凉、濡湿......
有那么一刻,她像是又回到了明越客栈里那只盛满冰鉴的浴桶,而这两月来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美梦。
周遭一片死寂,惊惧已久的心神也跟着麻木下来......
直到她挪动被麻绳捆住的双手,摸到了腰间锦带里的玉玲珑。
指尖冰凉油润的触感叫她想起泸州那日,梁有依立于夕辉中的侧影,想起他嗓音低沉地问她,是否喜欢这件礼物。
那时,她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她如今已是白秋芙,是孤身陷入泥沼的饵料,是整盘棋局的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但这颗棋子却犯下了大错。
“再泼!不行就给我捅上一刀,留她一口气便好。”
耳畔响起苏牧尖利的嗓音,那时,曲臻明白自己能佯装昏迷的时辰已然不多,她抽出玉玲珑,开始用锋锐的那端在麻绳上反复摩擦,与此同时,又一盆冷水迎头扑下,曲臻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呼着冷气睁开了眼......
昏迷的工夫,她被人从观星台挪了下来,那盏琉璃灯眼下就在她右手边,卢峰正举着木桶居高临下看着她,鬓侧光影森然,而苏牧坐在佛龛前,一左一右立着两名侍卫,身后的三尊圣像宛若仙尊护法,人神共愤一般,凛然俯视着她这块案板上的鱼脍。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苏牧冷冷道。
曲臻不语,她垂下视线,注意到青玉席上摆着的抹额盔、锁子甲、手笼与火信,微微挪动左脚,发觉账册还在原处,略微松下一口气。
“白秋芙,我再问一遍。”
见她不作声,苏牧躬身向前:“你攀权赴宴,心怀鬼胎来到这轩辕殿,先暗杀殿中侍卫,而后纵火作乱,究竟是何居心?你身上的这只火信,又是意欲通钩何人?”
苏牧话音未落,卢峰腰间“铮”地一声厉响,长剑应声而出,直逼曲臻咽喉。
“说!殿内还有谁人是你的党羽?”
曲臻面不改色:“大人们的问题太多,民女不知该先回答哪个。”
“谁派你来的?”苏牧重复道。
“无人。”曲臻答:“民女此番入殿只为一事,取苏牧项上人头,以报弑父之仇,除却轩辕宴当日,大人身边甲士环伺,难以近身,纵火也是为了将你身边的侍卫支走,以便下手。”
“杀我?”苏牧冷笑了声,“就凭你?”
曲臻抬起头,目光锋锐如刃,似乎当真要用眼刀刺破面前之人的喉咙,这视死如归的目光叫苏牧笑容一僵,狭目思忖片刻,视线骤然清晰。
片刻前,当卢峰摘下那女子左手上的手笼,将断指处展示给苏牧看时,他心间便隐隐萌生了这种预感。
“你不是白秋芙,你左手断了根尾指,借之假死逃过影笙会的追杀,我就说......”
苏牧看向卢峰,意味深长道:“你不觉得这丫头疯狗一般的眼神在哪儿见过吗?顺丰茶楼那日,那姓曲的贱氓临死前,简直同她一模一样。”
卢峰恍然大悟:“难道她是曲伯康之女曲臻?”
苏牧缓慢摇了摇头,三月来,他提起七襄曲氏时脸上有过震怒、有过惊恐,时至今日,却只剩下无奈。
他们是轻轻一捻便能捏碎的蠕虫,却也有着同蠕虫一样的生命力,赶不尽杀不绝,他们不厌其烦地出现在他面前,扭动着羸弱的躯体求他赐死,愚蠢,又固执。
恰如此刻,那跪立灯畔的女子蓦然昂首,金辉拂过侧颜,映出民间难寻的玲珑轮廓,此般姿色足令君臣反目,本该是寒门攀附朱门的利器,正如她父亲怀中那册写尽四方名士的江湖谱,皆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世间至宝,而曲氏一门,却妄图携此物以抗权贵。
若放在十年前,苏牧动手前定会扼腕惋惜,但如今,他却已参透:
不论傲骨还是铁骨,放在这些人身上,终是贱骨一副,谅他们身上有再多常人难以企及的本事,手起刀落之时,也只会如那扑火的飞蛾,徒留青烟一缕。
卢峰将刃锋一斜,转头看向苏牧,询问他是否要动手,后者却摆了摆手,略微倾身向前,准许曲臻说完最后的话。
于是,曲臻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父亲曲伯康,当真是被你害死的?”
“恰恰相反。”
苏牧摇头道:“那日我约他在顺丰茶楼小叙,本是看重他在诗文上的才华,想将他收作幕僚,救下他这条贱命,谁知他却死性不改,偏要将那烂文刻印成书,自寻死路,我没办法,只得用梦寰送他一程。”
瞧见曲臻眼中的悲戚,苏牧哀叹一声,语带惋惜地继续道:
“都说痴门巧楣,必出木女,曲小姐,你可知在外有多少能人挥掷千金都难以求得这轩辕宴上的一席尊位?你父女二人放着平步青云之阶不踏,偏要往刀口上撞,满腹经纶,竟读不出‘识时务者为俊杰’七字?看来,季恒满阁藏书,终是不如本官腰间的一纸调令来得实在。”
沉默许久后,曲臻反问他道:“苏尚书欲纳家父为幕僚,也是想他替你行这祸国殃民、血染朱绂的人肉买卖吗?”
她脱口而出的四个字似乎刺痛了苏牧的心脏,叫他骤然拔高声量,拍案而起道:
“你懂什么?!长生使沈琏在殿前放下诓言,称永朔先帝乃是三界同奉的天下共主,是他在皇帝老儿心底种下了长生的妄念,这一切本就是他种下的苦果!可长生使一心求荣,却看不出大厦将倾,光盛三年,是本官借影笙会之手除了那个奸臣,若非如此,你曲臻以草芥之身根本踏不进轩辕殿半步,前殿哪些醉生梦死的朝臣,也根本无福消受这千金难求的仙丹!”
“然后呢?”曲臻冷冷道:“苏尚书的意思是,你继任轩辕宴掌事以来欺君罔上,害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在为当今圣上与满朝文武谋福祉?”
“不然呢!?”
空阔的太虚阁前堂,苏牧的嗓音震耳欲聋。
“且以你夫家许氏为例——许侍郎以一己之力打通了辽东到岭南的商道,广增贡品诸类,此等功劳,这仙丹总是要赏的吧?上自那编纂灵童名录的县官,下至搜罗贡货的行商,这当中上下百十号人哪个不需要打点?本官执掌轩辕宴四载,将此寿丹由皇室独享之珍,化作文武同沐之恩,可曾中饱私囊?可曾多取一粒以肥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