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礼去了另一边继续找,惊喜地喊了句,“哥,这边好像能下去!”
他没发现炸弹,而是在大楼的东侧发现了建筑工人搭建的架子和布网,踩着这里,应该可以往下一层,然后再去到另一侧顺着楼梯下楼。
“我试一下!”温礼迫不及待地爬上去。
年份已久,温礼在踩下去的时候就发现这里已经松动,但他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下,爬到半空的时候,脚下咔嚓一声,架子断裂开来,温礼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好在他戴了安全帽,摔下去的时候已经不在致命高度。
“你先走。”陆时生朝他喊道。
“哥,你们怎么办?”温礼挣扎着起来。
“炸弹快炸了赶紧走,我们有别的办法。”
温礼顾不得那么多,顺着楼梯快步下楼去。
陆时生扯下几张绿网,缠绕成绳子,回到步梨旁边,将绳子系在他和步梨身上,另一端绑在被炸得凸出一头的石柱上。
“步梨,把手机给我。”他找出计时器,将上面的时间调成和炸弹一致。
步梨猜到了他的意图,心里猛地一颤。
“我们要跳下去吗?”
这烂尾楼有南北两处,他们在南边,从这里跳到北边的楼顶,是从五层跳到三层,刚刚这里被炸得倾斜了一边,算是减低了些高度,但下面没有任何托举,跳下去就是硬邦邦的地面,可以想象落地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惨状。
“别害怕,抱紧我。”陆时生把步梨拥进怀里。
步梨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那是一种只要靠近就能让剧烈跳动的心脏稳定下来的感觉,似乎这个世界毁灭了,她也能寻到这样柔软安全的一处避风港。
“嗯,我相信你。”
步梨伸出胳膊,牢牢环在陆时生腰间。
陆时生拽了拽绳子,觉得足够牢固后,转头估计了一下两栋
楼的距离。风险很大,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成功的可能。
他垂眸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虽然没有太多的言语,但此时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这两分钟有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两分钟。
“步梨,你后悔吗?如果我们失败了......”
“不会,”步梨打断他的话,“不会失败的。”
她坚定的望着他,直觉告诉她,他们以后还会有很长的路要走,时间不会在这里停止。
“陆时生,我们不会失败的。”她重复一遍。
陆时生压低了声音,“我是说,如果。”
“那也没什么后悔的。”步梨攥紧了他的衣角,她将头贴在他的胸前,去听他心跳的声音,她听到了热烈的、富有生命力的跳动。
不会的,他们不会死的。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还有一分钟。
三十秒。
十秒。
陆时生道:“抱紧我,一定不要放手。”
“嗯。”步梨和他一起读着最后的秒数,“五、四、三、二、一——”
炸弹在楼顶炸开,橘黄色的浓烈的灰尘团团蔓延,直冲半空。
在爆炸的前一瞬间,陆时生纵身一跃,爆炸带来的气流从身后猛烈袭来,他和步梨两人在强劲的冲击力之下重重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轰隆的爆炸声,石板的碎裂声,身体与地面的摩擦声,混着弥漫的厌恶夺走了人的视觉与听觉,步梨感到一阵剧痛传来,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这痛感来自是身体的哪个地方。
时间仿佛静止了很久,在黑色的隐秘的烟云之下,无人知晓的某个瞬间,突然开始重新转动。
烟雾散去时,天空已是乌云密布,也不是雪是何时变得这么大的,一片片的雪花混着雨水飘落下来,落在脸上,脖子上,手上,最初还觉得冰冰凉凉的,后面就开始没了知觉,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步梨用尽浑身的力气支撑起身体,她被陆时生护着,身上只是些擦伤,陆时生确是整个后背着地,步梨不敢想象他承受了多么大的冲击力,她把陆时生抱了起来,一股温热的液体沾到手上,她惊诧地伸出手,才意识到这是血。
是,她满手都是血。
大雪很快把地面覆盖成一片白,只有陆时生身下是一片骇人的红色,有雪花飘落,吸收着其中的温度,让那摊红色很快冷下来,渐渐凝固,颜色也变成泛着异样的深红。
“陆时生。”步梨想大声喊他,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陆时生双目紧闭,她喊了好几次,都没能睁开眼睛,紧紧拥着她的胳膊也早已没有了力量,无力地垂在地上,浸在雪水之中。
“陆时生——”步梨的安全感消失殆尽,整个人被巨大的慌张与恐惧笼罩。
她在失控的情绪里拼命抓住了最后一丝理智,伸手去够地上的手机,指尖刚刚碰到屏幕,一双黑色的皮鞋闯入视野。
步梨身体僵住,缓缓抬眼。
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男子静静俯视着她。
男人带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从身形来看,他并不是吴延,步梨辨不出他是谁,心里了然他应该是吴延的手下。
因为这儿没有别人。
那人缓缓将右手抬起一个角度,黑色的枪口对准了步梨的头。
步梨想,他们到底还是没逃出去。
“你是谁?”步梨认命地问。
男人没回答,也没什有什么表情,只有冰冷的手枪和目光一同对准着步梨。
步梨抱着赴死的心态,最后尝试着开口,“为吴延做事是没有好下场的,你若是放了我,来日我会报答你。”
男人依旧不答。
步梨心灰意冷,缓缓垂下眼。
啪一声。
那把枪被丢在地上,男人望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向大楼的另一个方向,很快消失不见。
步梨还在方才的颤栗中没回过神,她慌忙地拿起手机,拨打了120。
楼下有脚步声传来,随即,手机也响了起来,像是一串催命凶铃。
来电人是吴延。
步梨喘了几口气,接起电话,她没出声,只听到手机里传来一阵傲慢的口哨声。
“步梨,我知道你在楼上,我马上来找你。”
透过残破的钢筋水泥,步梨看到了那张阴郁的脸。
傲慢的口哨声回荡,吴延不紧不慢地一层层上着楼梯,他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似乎已经笃定了他即将胜利。
步梨将那把手枪拿起来,紧紧握在手里,她不会用枪,不知道怎么瞄准,又或许,这把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
但她还是下意识举起了枪,对准吴延将要上来的楼梯方向。
“算是我输了。”
“温故居然为了你能不要命,真是个傻子!”
“步梨,你害死了你奶奶,如今温故也要死了,都是你害的,你还不知道吗?其实真正该死的是你,你该我和我一起下地狱的......”
“来吧,一起下地狱吧......”
步梨一时有些慌神,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视线也无法聚焦。
她脑子里充斥着吴延的声音,根本无法瞄准。这时,一只手抬起来,将她的手握住。
那手很冰凉,却很稳。
步梨镇定下来,和陆时生一起紧紧握住那把枪。
吴延的头渐渐露出来,紧接着是眼睛、鼻子。
砰地一声。
陆时生将手枪抬起,对准一个方向迅速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吴延的脸颊划过,带出一条血痕。
吴延没料到他们手里会有枪,顾不得脸上的痛,气急败坏地将手枪举起,还没来得及瞄准,右肩瞬间被狠狠打穿。
他向后仰了过去,整个人重重摔下楼梯。
陆时生神经紧绷,死死盯着那个地方过了很久,吴延始终没有爬起来,他才终于确定,危险暂时解除。
陆时生懈了力,胳膊重重垂下。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流逝。
这大概就是濒临死亡的感觉,他的大脑里忽然涌现出熟悉的画面,
冰冷,压迫,天旋地转,还有,无边无际的洁白。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亦经历过这样一番。
漫天的大雪覆盖,不一样的是,这次有人在耳边不断呼喊他的名字。
陆时生像是一个在半路的孤魂野鬼,被人一下拉了回来,他缓缓睁开眼睛,阳光再次闯入视线,光很微弱,但已经足够将他带出那个暗淡晦暗的世界。
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感受到有一双温柔的小手在紧紧抓着他。
但他浑身都好疼,太疼了,似乎有无数根针扎着他身上的每一处毛孔,他想深深喘息一口,却被剧痛袭击,瞬间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股血腥的味道从嗓子里涌出,他怕吓到步梨,下意识想咽回去,却被呛到,重重咳了出来。
步梨比他想到要镇定些,她拿袖子帮他擦掉嘴角的血,眼里噙着泪,却一直没流下来,她在极力忍着,坚定且平静地跟他说:“陆时生,你再撑一下,救护车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