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勋爵注意到她的手在黑漆漆的桌洞里摸索了下,然后又顿住了。女人虽然背对着他,但她迟疑的时间已经让战勋爵猜出她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之前的快速反应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其他的疑点呢?
他转了转手腕,神色迅速恢复冷凝。此时清洁工也站了起来,她两只手交叉握着,显然手中心抓着什么紧要的东西。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没有提供身份证。”清洁工打开双手,身份证平躺在她手心。她则是眼睛平静地望着战勋爵,“战元帅,就是我的身份。”
战勋爵却没有先看身份证,反而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确信从女人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他才垂落目光。
身份证上两个字,唐若。
而上面的图片和女人现在的模样相差无几,仅仅只是那时候的伤疤要更严重一些。战勋爵嘴里轻轻咀嚼着“唐若”这两个字。
唐若,唐若,倘若…她没有毁掉容颜,该是怎样的容颜呢?
目光又投向床上的糖糖。
清洁工抬眸,和他目光相对。她又迅速低下头,“糖糖她还很小,很多事情她都不明白。最惦记的也就只是冰淇淋,还有战元帅。”
“可是我不是孩子。”清洁工压低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我知道战元帅是天上的太阳,耀眼、夺目,和我们这种烂在泥堆里的人不一样。”
她抬手捂了捂脸。
之前一直很坦然,此刻却像是有点无法面对自己的疤痕。
“太阳偶尔遇见一次是天大的幸运,这种幸运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她别过头,眼神包裹着糖糖,带着无尽的甜蜜和哀伤,两相交织让战勋爵心脏猛然一猝。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直视着战勋爵,“糖糖太喜欢你了,所以我不希望她和你靠的太近。以后她总会明白她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希望糖糖对跟从小的偶像相处这件事有太深刻的印象,因为只有这样,回到自己的世界的时候,她才不会太失落。”
陷在袖子里的手,一点点攥紧。
清洁工继续道:“对于战元帅来说糖糖只是个普通的崇拜你的小孩子,这样的孩子z国有很多。你偶然来城中村一趟,对她可怜、疼惜,赋予特别的疼惜。”
“但你迟早都会走,她却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耀眼。这样对于糖糖来说实在太残忍了,我宁愿你在她心里只是一个模糊影子,而不是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样子。”
所有想要吐露的话说完,女人深深地吸几口气,琥珀色的眸子已经一片潮红,眼眸中早就晕开水雾,绝望与悲寂的情绪在她眼底交织,对上她的视线似乎就能沾染那深切的痛。
战勋爵第一时间,竟然想要抚去女人的悲伤,但是很快,指节分明的手指凝滞在半空中,他不该这么做。
果然,她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糖糖。
这是一个母亲才有的小心与警戒,在那种情况下被逼出急智,合情合理。
“对不起。”女人微微垂下头,“战元帅对我们很关照,我却这么自私,也只能自私。”
空气中流淌着潮湿雨水的气息,窗外又是一声接着一声的雷鸣。
两人都没有再言语。
所有的疑点在此刻都消散,战勋爵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嗡嗡”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碎一室的寂静。战勋爵拿起手机的同时,女人一眼就捕捉到了上面的名字。
她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眼神飘忽投向窗口,投向外面茫茫的雨滴,没有聚焦。
战勋爵瞥她一眼接起电话。
“张姨炖了你最喜欢喝的玉米排骨汤,你还有多久回来?”岳思瑾柔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房间里太过安静,女人竟能听的一清二楚。
“一个小时。”战勋爵干脆利落报出时间。
“一个小时啊。”岳思瑾顿了一下,接下来又道,“这么久?那对母女还没有到家吗?”
战勋爵闻声轻敲桌面的手顿住,眼眸渐渐转凉。
他并不喜欢岳思瑾时刻调查他的行踪,但她的控制欲这些年似乎有增无减。明明他的身边只有她,但是她还是疑神疑鬼。
于是战勋爵沉默。
他的沉默让岳思瑾有些慌乱了,她声音带着几分不安和局促,“勋爵,只是一对无人问津的母女而已,她们不应该,浪费你的时间。”
战勋爵转头瞥了眼清洁工,只见她坐在糖糖身边,小心的给糖糖脱去鞋袜,半边未受伤的侧脸看起来清清冷冷。
一道闪电从天而下,忽然照亮她的脸颊。
霎时间,什么东西从心头掠过。而清洁工则手忙脚乱地起身关上窗户,免得雨水飘进来。
“听说城中村有个治疗伤疤的高贤,她在帮着找。。”战勋爵顿了一下,见女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两扇窗户在她手里晃晃悠悠,始终关不上。
他一步走上去,稍稍用力就按住窗户。
清洁工愣了片刻,连忙把插销插上。
“什么高贤?难道比梁雨晨还要厉害。”岳思瑾声音不免提高起来。。
梁雨晨不为她医治这件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
战勋爵拧了下眉,忽视她的话继续道:“我派人在城中村悬赏名医,这个女人也受过灼伤。用她试验,能找出真正厉害的人。”
空气中传来微妙的一声,头顶的白炽灯随即熄灭。本来就采光不好的房间,此时更是黑的只能看见个人影。
也正是这样,战勋爵并没有察觉到女人黯淡下去的瞳孔。
几句话后岳思瑾总算是心满意足,催了他几句早点回龙堡才挂断电话。战勋爵环视整个房间,“断电?”
“嗯,这边供电不稳。”清洁工起身在桌洞里摸索着,过了会清脆一声在空中响起。一小簇火焰在两人之前亮起。
暖色的光打在两人脸上,莫名间气氛变得温馨,隐隐间战勋爵还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但他还没开口,她便微垂着眼睫,口气平淡道:“我送战元帅下楼。”
这是下逐客令了。
“不用了。”战勋爵抬脚朝门口走去,打开门的瞬间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地上,“楼道黑,不用送。”
女人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就被关上了,她走过去才发觉地上躺着的是他的军用手电筒。捡起来,发觉上面还残留着温度。
第433章 清冷,高贵,又温柔
她忽然紧紧抓住手电筒,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滚烫的烛油滴落到手背上她也毫无所觉,只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走着。
汽车引擎声在雨夜中格外不明显,但却那么清晰的传入她耳朵里。她眼神一变,连忙扑到窗前,使劲抽开插销。
风力强劲,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拔开。
“嘭”的一声,两扇窗户重重打在墙上。她也不在意,只趴在桌上紧紧盯着雨水中那一抹车灯光。
终于,一点点消散。
她脚一软,整个人颓然的坐在地上。手电筒咕噜噜滚到一旁,忽然想起什么,她撑着地面爬起来。
手指在柜子上摩挲着,触到一条并不引人注意的缝。她手指猛然按下去,一叠画纸出现在眼前。
她手指微微颤抖伸进去,每一张,每一张都是战勋爵。
每个角度、每个表情,都是经过反复地描绘。每一次落笔都是思量再三,每一根线条都反复修改。
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拂过,为首的一张上战勋爵脸上是大大的笑容。那样的耀眼、阳光,满脸锐利让人永生难忘。
转眼就是天亮,苏子诺起身抱着迷迷糊糊的糖糖开始洗漱。然后两人穿上雨衣,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前往研究所。
她到时研究所外面又排着长队,穿着各式各样的人都有。靠谱一点的手里端着药箱,更多的拿的不知道是装着什么的瓶瓶罐罐。
沿路散发着刺鼻而恶心的味道。
“你怎么还是磨磨蹭蹭的,林少可从来没有给钱?”主管满口不耐烦:“快点进去,看林少怎么收拾你。”
清洁工垂着眼眸,抬脚走进去。
林笑白正来回踱着步,手背在身后,有多烦躁几乎不用多说,一见她便道:“快点,怎么还带着口罩?”
他说着大步走过来,一把扯下苏子诺的口罩,推搡她一把道:“快去换衣服。”
清洁工心里叹了口气,抬手轻轻触了下自己的皮肤。一阵刺痛感随即传来,这些天的治疗没有任何用处。
不仅如此,她本来已经愈合留下伤疤的皮肤。因为受到不同种试剂、药物的刺激,现在已经出现了溃烂。
再上药下去,恐怕情况会越来越糟糕。
林笑白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过也不奇怪,这研究室里本来也没有几个人会直视她的脸。
换好衣服,清洁工走到外面刚坐下,林笑白便火急火燎的抬手示意排着队的人上前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