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我这才晓得孟奈姐姐的往事。
孟奈姐姐是秋姨从人贩子手上花大价钱买下来的，看中的便是她的脸，可起初她却不愿接客，固执至极。
咬过舌，割过腕，甚至就连那脏药她都能凭自己扛下来，秋姨也是怕了她，不再逼迫。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的才艺，能从那些浪子手中换来些许钱财，若是死了，就真是什么都没了。
后来，听她说，她是要等一个人，那人答应了她，要带她回家，她要干干净净的等他来。
可等到如今，那人却是连封信都没寄来，孟奈姐姐终是要谋生，也不该去做那贞洁烈女。
只是难过或者想那人时，她便会弹上那么一两首难听的曲子，来伤害众人的耳朵，伤害自己。
犹豫再三，我还是推开孟奈姐姐的房门，或是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她的琴声戛然而止，我还未来得及出声，只听她哑着嗓子说：
“我爱过一个人，他长得像极了他，我便日日往他跟前跑，我以为他是忘了我，那曾想，这根本就是两个人，我竟是认错了人。”
她回过身来，看着我，眼眶通红，泪水打转。
“他说他要带我回家，他说他要送我对上好的耳坠，他说……他要娶我。”孟奈姐姐咽下喉头的涩：“你说，他是不是骗我？”
我回不上话，孟奈姐姐抚着的琴弦突然断了，泪滚落下来，她眼里再不见往日的光彩。
“我等了他六年，我这一生还有多少个六年可以等？”
我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孟奈姐姐痛苦的面容，随后转身冲了出去。
躲在房门外偷听的秋姨被我撞了个跟斗，她还没来得及骂上一两句，眼见我就要跑没影了，连忙开口问道：
“你这丫头，慌慌张张的要去哪啊？”
我尚未回话，只一个劲的埋头狂奔，正好在说书先生踏出茶楼那一刻，拦下了他。
“先生，我求您件事，成吗？”
他看着气喘吁吁的我，半响不作答。
“先生！”我急了眼，却又不敢过于强硬，只得再次放软了声：“求您了。”
突降大雨，雨点打落在地，惹起一阵涟漪。
我百般无赖的坐在亭中，时不时的伸出手去感受雨的那股子凉意。
也不知说书先生是在跟孟奈姐姐说些什么，竟惹得她笑出了声，再不见之前的死气沉沉。
我想，这便是对待心上人的不同吧……
忽然，一阵清脆的声响传来，惊得我起了身，回头去寻那出声之处。
只见孟奈姐姐笑得花枝乱颤，手中握有块碎片，暗红的血从她指缝间滴落。
她却像是察觉不到疼，依旧紧握着，目光死死的盯着说书先生。
“你不是他，你不是！”
她声嘶力竭，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反驳。我慌忙的冲上前来，想要掰开她的手。
可终究，不过是无济于事。
她是放不下的。
“孟奈！”
眼见碎片扎得越来越深，我急得直呼她的姓名。这下，我可真不知道找说书先生来解孟奈姐姐心中的结，是好是坏。
就在这时，说书先生轻推开我，他与孟奈姐姐面面相觑。白皙的指尖绕过孟奈姐姐的发丝，温柔却又不带任何情意。
只听他轻声说：“孟奈，别再等了，就当他死了吧，放过自己，好不好……”
放过自己？
只在一刹那，孟奈姐姐红了眼，落了泪。手中的碎片被夺去，仿佛也一并夺走她这些年对那人的爱与恨。
以及所有的不甘心。
她忽然笑了，藏着苦，忍着疼，回了句：“好。”
她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而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孟奈姐姐继续接她的客，养好伤后又弹她的琵琶。
说书先生呢，则带着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去往别的地方。
可谓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要问起那个雨天，说书先生同孟奈姐姐说了什么？
只见孟奈姐姐浅浅一笑，望着远处，反问道：“你说，这世上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我低头不语，目光却盯着她手中的那张黄纸，上面只有短短一句：
“阿梨，对不起，我终是负了你。”
原来啊，孟奈姐姐没认错，从始至终，都没认错……
第105章 小神婆（9）
“孟奈姐姐这心结，根本就没法结。”
这如何能结？
孟奈成为这孟婆，就是想在那男子路过奈何桥时，能看上他一眼，可是几百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孟奈夜夜买醉，喝了无数的孟婆汤，终究无法忘怀。
她还是想问，为什么要装不认识她？又为什么要抛下她？
鹤月从孟婆庄出来，她刚翻看了阴阳谱，那名男子已经死了，却没有到奈何桥。
那是在哪？
鹤月找上了系统：【能查到这男的位置吗？】
系统立马开启了找人服务，不过现在是找鬼，很快就有了结果。
【emmm……】系统有些支支吾吾，犹豫了一番还是说道：【你要找的鬼离这里很近，但是……】
【但是什么？】
【他是阴间的摆渡者。】
鹤月当即一愣，阴间的摆渡者，不能说是人，只能说是行尸走肉，他们的灵魂已经卖给了冥府。
身为摆渡者，一身都要在黄泉内渡那些孤魂野鬼，不得踏入冥界。
鹤月走到黄泉时，一青衣男鬼正站在船头，他在眺望远方，像是在期待什么。
鹤月走了过去，船身动了动，青衣男鬼只看了一眼，只说了句：“生人不得渡黄泉，早些回去吧，姑娘。”
“我不坐船。”
青衣男鬼这才转过身来看她：“那敢问姑娘有什么事？”
“请问你认识孟奈吗？”
听到这话，青衣男鬼手上动作一顿，他上下打量了着鹤月，眼底的光像是被点亮一般，满是期待：“你知道她在哪？”
摆渡者不踏入冥界，他自然不知道孟奈是孟婆。
他已经在这里等她很久了，他想见她一面，可是这么久过去了，她都没能来，他以为她还在人间。
俩个相爱的人，在这冥界游荡，都在互相等着对方，却处于永远都无法相见的局面，
这或许正应了孟奈随从的那一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鹤月看着被困在黄泉下的百鬼，他们的悲鸣，仿佛为他们的故事增添了悲苦的色彩，她开口缓缓说道：“我见过她，她问你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抛弃她？”
青衣男鬼再开口之时，声音已经哽咽：“我找了她很久，在她死后……”
“我知道她在青楼是身不由己，在她出现那刻，我想要带她走，想要和她相认，那女子也不是我的妻子，我没有成家，却也没有立业。”
“我怕她跟我过苦日子，她在那百花楼至少还能吃得饱饭，她跟着我，可能有一顿没一顿的饿着。”
“我知道她是百花楼的头牌，不少富家子弟都想带她回家，她有更好的选择，我以为说出那番话能让她彻底死心，能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可没想到，等到过后，我再去打探她的消息时，楼里的人说她投河自尽了，她竟是等了我半生……”
说到这，青衣男鬼的眼底晦暗，他恨自己如此自私，又恨自己的怯懦。
鹤月起身，她没有责备他，也没有给他说什么好话，只是传达了孟奈的意愿。
”她说，她想见你。”
七月七，是鬼节，黄泉河边飘荡着无数花灯，这是他们，对亲人的思念。
孟奈也捧着花灯，她停留在河边，久久不放。
她睁大了眼，久久盯着不远处的青衣男鬼，青衣男鬼也看见了她，他缓缓走了过来。
孟奈没有退，却也没有迎上去，直至他拿出一对耳坠，他试探性的将其挂在了她的耳垂上，说出了那句他憋了许久的话。
“这原就是给你的，孟奈。”
孟奈只愣了半响，便抬手给了他一巴掌，都说做鬼后，会没有眼泪，可是孟奈如今却是哭得泣不成声。
她一把抱住了他，在他怀里反复骂着：“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青衣男鬼小心翼翼的搂住她，好似生怕这只是一场梦，直至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存在，他才回抱住她。
“对不起，孟奈。”
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他们是鬼，他是为了留在冥界而出卖灵魂的摆渡者，而孟奈还是一只怨鬼，如今她的心愿也已经了却，怨气消散。
鹤月站在不远处，看着孟奈在他怀里，逐渐消散，看着青衣男鬼失而复得后，又要再次经历她的离去。
这一次，可能是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