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_江渔白【完结】(29)

  “从小到大你爸妈揍过你吗?”

  “揍过一次。我小时候不懂事,跟在我爷爷身后学他走路。我爷爷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我那时候有模有样地学去了。我妈和我爸俩人看到后轮番锤我。”

  “我只跟着猫学过猫叫,你那是熊孩子,挨打不亏。只打过你一次?哪怕你这会儿考试拿鸭蛋?”

  “嗯。他们一般会先讲道理。”

  文箬感叹道,“蜜罐里的蚂蚁,米缸里的耗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牧逗她,“米耗子带小可怜去饱眼福。”

  文箬见他转了弯,问道,“去哪儿?”

  李牧说,“山头。过一会儿太阳跳出地平线,东边日出西边月。我们一只眼中是太阳,另一只眼里是月亮。”

  “刚才这句是诗。”

  “艾吕雅的诗。诗的原句是这样的:睡吧,一只眼中是月亮,另一只眼中是太阳。”

  “我是说东边和西边那句。”

  “噢。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刘禹锡的竹枝词。”

  “写得真好。”

  那当然,那可是刘梦得。

  李牧抬眼看到凌晨的青山,想到了李贺。他说,“我应该念这一句,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

  文箬说,“这个我知道,写鬼的。”

  他问,“你不害怕?”

  附中小霸王,不怕数理考试,不怕鬼神。“不怕。鬼不能伤人半分。我真遇到鬼,也要捉鬼去卖。”

  李牧轻笑,调侃说,“如果你不出生,就永永远远地失去了捉鬼的机会。”

  小霸王开始盘算起来卖鬼的生意,“你背着我,很像鬼背着宋定伯。鬼说我是鬼。我说我也是鬼。所以李牧也是背鬼的鬼。定伯卖鬼得钱千五百文。文箬卖李牧得钱多少才合适呢?”

  李牧气坏了,“你才是重死的新鬼。宋定伯会轮流背鬼,你呢?”

  她瞬间学习到了,“李牧,你放我下来歇会儿。”

  李牧放她下来,自己扶着一棵柳树歇息。刚才走过的那段路是平地,几乎没有起伏。待会儿,他们的小山头,不是他们两个之前爬过的青和山,而是河对岸的一个小山包。虽然,他们不相信鬼神,不过凌晨远处影影绰绰的幽暗,多少有点月午树无影的阴森。

  李牧喘息间歇,赶紧转移话题,“你给你爸发消息了吗?”

  提到这个,她有些郁闷了,“发了,没回信。”

  李牧安慰她说,“或许他有别的事情耽搁了。极地的环境,谁也无法预料。别太担心,每天早晚发,总会有回应的时候。”

  “嗯。”

  “你之前跟你爸爸去过极圈附近吗?”

  “没有。”

  文箬深吸了一口气,回应又热烈起来,“我的假期,冬季的和夏季的,我爸都在极地。一是时间凑不到一起,二是我妈不让。她总担心我跟我爸接触多了,会偏向我爸。”

  其实妈妈一直多想了,文箬心里默默地说。

  第22章

  “李牧,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李牧摇头。

  文箬说:“我有。我想去我妈以前念书的城市。”

  “噢。如果这么说的话,我想进我妈读书的大学,念书。”

  “那你需要加油。覃叔叔的群名感觉就是为你而起的。”

  李牧歇息够了,半蹲下要继续背她向前,“覃叔他就是无聊,逗我们玩儿呢。念大学和出去玩儿,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去小山包。走啦。”

  文箬摇头,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坚持自己走。“下山你再背吧。上山,我可以自己走。”

  小山包由于海拔太低,视野受限。不过好在,天空非常通透,能见度很好。俩人选择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块坐下,面朝南方,左边是即将蹦出山头的太阳,右边是挂在西南方向的月亮。

  李牧坐得小心翼翼,时刻留意着周围的草丛,手边还放了两块碎石。

  文箬也抓了两块石头,说,一会儿姐姐保护你。

  东边天空微白,站在风口里,文箬刚才那个看似玩笑般的话题一直在李牧心头盘旋。他挺介意她的答案。

  李牧通过这些天获取的信息碎片,拼凑出了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家庭。他不是一个让父母完全省心的孩子。但也绝对不是每天都闯祸惹事的小孩儿。尽管如此,他的父母依然会尽可能地参与到他每天的活动中。他妈妈工作忙的时候,爸爸参与得多一些。他爸爸不得空,妈妈会参与进来。

  文箬的爸爸曾经是imo金牌得主,多年来一直在极地呆,国都很少回。她的妈妈是乐团小提琴首席,对她教育,似乎也马马虎虎。更何况,她的妈妈还离开了这座城市,现在有了新的小孩儿。文箬她明明物质条件并不差,却偏偏像是无人看管的野草,在独自野蛮又疯狂地生长。

  他耗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文箬,你妈妈是什么时候离开江城的?”

  “去年秋天。她结婚啦,辞了这边的工作,搬去南城。”

  去年秋天,他们才高一。或许高中还没开学呢,文箬居然一个人被留下。“你怎么没一起过去?”

  文箬偏着头,微闭着眼睛,朝着半空微微一笑。她这回给出了一个更新鲜的答案。“梁叔叔爱的是我妈妈。”

  文箬在过去一年听到不下二十遍这个问题。她在心里琢磨了各种各样的答案,有说服自己的,有说服妈妈的,还有说服文笠的,以及敷衍八卦的街坊邻居的。

  李牧继续追问下去,“他不喜欢你?”

  “不能用喜欢或者不喜欢的概念……怎么说呢……”文箬被绊住了,支吾着,心里琢磨着合适的说辞。“有一种感情是爱屋及乌。还有一种感情是爱玫瑰花,就把玫瑰花用玻璃罩罩起来,不让它受到任何一点点伤害。梁叔叔对待我妈就是后一种。”

  刚才这话,似乎她的存在是一种伤害。李牧抬眼看着她,“所以,你现在是被隔离在玻璃罩之外?你妈妈呢,她意识你们被隔离了吗?”

  不是似乎,而是事实,这也是昨天舅舅和梁叔叔提醒过她的事实。如果是她自己来陈述事实,或许会语调平平,心无波澜。其实她被他的问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文箬闭上了眼睛,避开了他视线的锋芒。

  沉默之后,她长长吐了口气,闭上的眼睛又缓缓睁开。“我妈很享受这种独占的感情。她以前想过要独占我爸,我爸跑了。她吃过求而不得的苦,所以对另一半的要求是必须百分百。”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面停留,索性自己来收尾,做总结陈词。“大人们的感情太复杂了。搞不懂。”

  “搞不懂就放弃。这又不是做数理题,非要求个解。”李牧笑了。

  “你爸妈之间难道就没有你搞不懂的事情?”

  “没有吧。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理应如此,没有搞不懂的地方。”

  文箬也继续追问下去,“一点也没有?”

  李牧想了想,还是讲了过往的一个小片段。“唔……以前有过一点点。我爸曾经说,我妈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不是我爸的小孩儿。即便如此,我爸还是抽时间辅导我功课,带我玩儿。”

  “你妈妈做了好多关于你的梦呀。”

  “两个而已,并且都很怪。一个梦里我是绝世大笨蛋,另一个梦里我也不聪明。虽然这样,我妈妈还是生下了我。你妈妈吃过爱情的苦,这份苦是她跟你爸爸两个人的事情,与你无关的。因为即便没有你,你妈妈一样会想要独占你爸爸,你爸爸一样会跑路。”

  李牧稍作停顿,凝视着文箬,决定戳破她心中那个关于母爱的空中楼阁。

  “你妈妈或许是有条件爱别人,包括孩子。不过,她一直都在无条件的爱她自己。你想想是不是?”这段话,他说得很慢。慢慢的,无比谨慎,甚至每一个词在迸出来之前,他还在思考是否妥当。他害怕伤害到她。

  接下来,他又把被自己捅破的楼阁碎片,一片一片快速地拼接起来,组成了一个新的阁楼。

  “文箬,假如我能穿越到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我会告诉她,阿姨怀着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阿姨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我说因为这位姑娘会在十五年后成为我的好朋友。我希望小姑娘像爱着她妈妈那样爱着她自己,无条件的,毫无怨言的。”

  文箬从刚才开始变得沉默不语,脸一点点绯红,分不清楚是晨曦照的,还是害羞了。

  没有时光机器,一饮一啄,皆已成定数。文箬望着李牧,提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李牧,你去过柏林吗?”

  李牧点头,“去过,两次。我姥姥和姥爷带我去旅游过。我爸妈去德国开过学术交流会,我跟着一起去过。”

  她想真好,自己还没去过呢。如果有时光机,还是李牧穿越吧。“那就好。我妈是在柏林遇到我爸的,也是在那里怀上的我。你如果穿越的话,记得去柏林找一个和我有八分相像的漂亮姑娘,记得告诉她不要走进拐角的咖啡店,不要认识那个叫徐世靖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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