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令人满意的餐点,威尔玛侯爵却吃得忧心忡忡,仿佛在默默祈祷这不会是他最后的晚餐。
希瑟当然察觉到了威尔玛侯爵的不安,在宴会中途频频与他交谈,试图让他放松下来,但收效甚微——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她可能没意识到自己伟岸的体格能给这位内心脆弱的老人带来多少压力。
吃到七分饱后,瑟洛里恩就停止了进餐——既然是去王都,就意味着他们难免会与塞德里茨·欧根打个照面。虽说他和希瑟在解除婚约后似乎就没有过往来了,希瑟也坦言早已放下了对他的感情,但出于某些不可言说的理由,瑟洛里恩还是决定在路上好好管理形体,绝不能以臃肿丑陋的面貌出现在对方面前。
为了避免被烤肉和甜品的香气所蛊惑,瑟洛里恩离开了城堡大厅,打算在走廊里散一会儿步,以便消食。
他不太熟悉旭辉堡的布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堡的花园。看见水池边有无数郁金香和鸢尾花竞相绽放,瑟洛里恩本想折下几朵带回去给希瑟,却无意间撞见了独自坐在葡萄架下的伊薇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关你的事。”伊薇特没好气地回答。
瑟洛里恩也想扭头就走,但他很难不注意到伊薇特身上显而易见的违和之处——比如说,她看起来居然一点也不高兴。瑟洛里恩记得雷蒙德爵士如今就在王都,难道她不想见到自己的未婚夫吗?
他是怎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你为什么臭着一张脸?能见到雷蒙德爵士不好吗?”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可惜了,瑟洛里恩骨子里有着喜欢和别人唱反调的劣根性,她越是表现得不耐烦,他就越是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另一方面,他毕竟不是真的讨厌伊薇特,只是有点同类相斥,他们都是那种聪慧、伶俐又尖刻的人,而且非常需要从别人身上获取安全感——更糟糕的是,他们获取安全感的来源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我们才离开北境没多久,你不会已经开始想家了吧?”
天知道他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起头——然而听到这句话,伊薇特的眼睛里却闪动起了泪光。
瑟洛里恩一时有些慌张,但还没等他开口补救,对方就冷哼了一声:“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姐姐右手边的位置以后就是你的了。”
“……哈?”
“你这是什么反应?”她紧盯着他,“难道你不是来嘲笑我的?”
“我随时都可以嘲笑你。”瑟洛里恩坦诚道,“但我的确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到他的回答,伊薇特似乎愣住了,好一会儿过去,才低声答道:“我不会跟着你们回北境了……雷蒙德在王都附近有了自己的封地,以后我会住在那里。”
瑟洛里恩愈发摸不着头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要迁居到王都了?你们不是还没举办婚礼吗?”
她低头揉了揉眼睛:“是姐姐的安排……她认为我住在南方更好。”
这话倒是没错,南方的气候更温暖,也更湿润,有益于伊薇特的健康,而且吉尚死后,北境几乎就没有什么顶尖的医师了——即使有,也更精于治疗外伤——远远比不上有诸多学士侍奉的王都。
“也没必要那么悲观。”他试着安慰道,“虽然不能经常见到希瑟和布琳迪丝爵士了,但你还可以去蒙哈榭家族的庄园拜访你们的祖父母啊,王宫里还有英格丽陛下……”
“我根本没见过蒙哈榭伯爵夫妇!就算他们在血缘上是我的祖父母,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伊薇特急促地喘着气,“还有英格丽姐姐,她比我大整整十岁,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嫁到王都去了……我知道她也是我的姐姐,可她留给我的记忆很少很少……和希瑟姐姐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不想迁居到王都?”他问道,“你有和希瑟说过这件事吗?”
“我说过……”她低声道,“可是姐姐说,只要度过一段适应期就好了。”
“我不是说'我能不能不搬到王都去?'这种商量的口吻。”瑟洛里恩说,“我指的是那种更加激进的问法,比如说……呃,'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搬走!你要是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你可真是一个戏剧女王①。”
“呵,这就是你永远比我稍逊一筹的原因。”
伊薇特摇了摇头:“我不能这么做,英格丽姐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何况我也知道,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雷蒙德甚至为我杀死了那个恶名昭彰的安德烈亚斯·卢多维卡——你总是待在姐姐身边,多半意识不到清剿强盗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姐姐那样轻易将强盗之王斩于马下。他们为我付出了太多,我不能让他们的苦心毁于一旦……那样太自私了。”
“我不是医学方面的专家。”瑟洛里恩说,“但据我所知,如果一个人平日总是郁郁寡欢,身体肯定不会好到哪去,即使她住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远离家乡的痛苦和凛冬的寒风同样伤人。”
“那你呢?”
“什么?”
“你不会想念王都吗?”伊薇特问道,“告别了自己的家乡,远赴千里之外,在一个满是陌生面孔的地方开始生活……”
“拜托,王都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金子做的粪坑——金光灿灿,但又脏又臭,我可一点也不想念那里。”瑟洛里恩翻了个白眼,“埃达城是个好地方,值得一个更好的类比对象。”
“我确实不想离开埃达城。”伊薇特难得坦诚道,“但姐姐告诉我,只要我身体好一点了,随时都可以回来,这又让我觉得自己的伤春感秋是多余的……相比英格丽姐姐,我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
“南方确实有不少贵族会在盛夏时节去北境避暑。”他咳嗽了一声,“不过都是暂时性的,你懂吧?最后他们都是要回去的。而且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是没羞没臊地跟在你姐姐身后当小跟屁虫。”
“你可没资格说我。”伊薇特冲他翻了个白眼——啊哈,她果然是一个学人精。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又继续道:“从边境回来之后,你和姐姐就变得很要好了。”
“不然呢?我们可是夫妻。”他说,“你不也有雷蒙德爵士吗?”
“那不一样……”伊薇特小声回答,“姐姐肯定告诉了你很多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假如我要对雷蒙德吐露一个秘密,那肯定是姐姐已经知道的。”
闻言,瑟洛里恩眨了眨眼睛:“所以……你是在嫉妒我吗?”
“哼,别自作多情了。”她站了起来,“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瑟洛里恩目送着伊薇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她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真奇怪,若是放在以往,得知伊薇特暗自嫉妒他和希瑟的亲密关系,他应该会在心里狠狠暗爽一番才对……可现在他只感到一阵不安。
这种不妙的预感很快就得到了验证——第二天清晨,简妮惊慌失措地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不好了,公爵大人!”她焦急地说道,“伊薇特小姐不见了!”
第64章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如此突然, 但又好像是理所应当的。
希瑟仍记得她与伊薇特谈起这件事的场景……那是一天下午,在书房,太阳依然明亮,但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冬季的阳光总是如此。寒风吹拂窗帘,铁挂钩刮擦着帘杆,发出细微的簌簌声。窗帘随风飘荡,伊薇特的脸庞就在这光与影的交替间明明灭灭。
那时她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无论是愤怒的质问,悲伤的恸哭,还是如狂风骤雨般砸掉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希瑟都会接受,因为这是她应得的。
然而,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质问,没有泪水,她的书房也没有变成一片狼藉,只有漫长到仿佛要抵达永恒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看见伊薇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回答很平静, 也很简短:“好。”
……现在回想起来, 那些不祥的预感正是自此伊始。
“我愿意向天父发誓,凯洛公爵。”弗兰德尔·威尔玛焦虑地表示——他是威尔玛侯爵的长子, 侯爵本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场晕了过去,只好由他的儿子代为出面,“伊薇特小姐的失踪与威尔玛家族绝无关系,我会命令旭辉堡上下所有仆从和卫兵配合您的调查。”
威尔玛家族虽然爵位显赫,但常年过着安逸的生活——考虑到艾恩威尔既不偏僻,也不穷困,这里竟然没有经受过多少战火的洗礼,让希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家族财力雄厚,他们早就习惯了靠金钱贿赂解决问题,莫说弗兰德尔了,就连威尔玛侯爵本人年轻时也只担任过军队的后勤官,从未真正去过前线。面对这种极有可能引发战争的意外状况,他们会感到惊慌失措也实属正常。
“我清楚此事与威尔玛家族无关。”希瑟强压着情绪,她当然知道伊薇特没有遭人绑架,自从五年前的那次经历后,她的小妹夜夜都将小刀压在枕头下面,若有歹人妄图伤害她,只会先她一步吃到苦头,“我想先查一查城堡的厨房和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