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必须强化自己身为“虔诚信徒”的形象,如果希瑟对他在床上的青涩表现有所怀疑,这就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凯洛家族显然没有餐前祈祷的习惯,但希瑟还是收回了方才伸向刀叉的手:“当然可以,我们都尊重王国的信仰。”
瑟洛里恩微笑着点了点头,双手交握抵在胸前,低声道:“主啊,世间万物的创造者,感谢您的赐予,让我们拥有丰盛的食物,我等将以善行回报您的恩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荣耀您之名。”
然而这些都是屁话。他们的国王陛下是世界上最不缺少衣食的人,但他从未想过要回报什么善行——话虽如此,阿利斯特只要坐在王座上安静地呼吸,不要没事就去给别人添堵,所做的贡献就已经比他小半辈子加在一起还绰绰有余了。
而那些生活不堪重负,只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神明身上的信徒们,十年如一日地将仅存的积蓄投入赎罪箱,祈求有一天能够获得天父的眷顾。他们的余生将会继续过着贫苦的日子,他们的孩子也将重复他们的命运。
天父并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就眷顾你——瑟洛里恩很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不会把未来托付给虚无缥缈的神明,机会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所以他不得不忍痛拒绝了那杯冒着热气的葡萄酒:“我不怎么饮酒,给我一杯温水就好。”
希瑟点了点头,并没有怀疑什么。许多新教信徒都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即使日常禁酒也不值得奇怪。
一阵沉默过后,希瑟主动开口道:“你来北境也有几天了,对这里的生活还算适应吗?”
“除了气候有点冷,其他方面都很不错。北境和王都有许多迥异之处,我很期待了解更多当地的文化。”即将进入正题,瑟洛里恩心里也略微紧张,“对了,下午我参观了白盔堡的藏书馆,确实如你说的那样巨大,丝毫不逊色于王宫的藏书馆。”
闻言,希瑟不禁面露微笑,似乎感到与有荣焉:“很高兴你喜欢那里,藏书馆是我母亲毕生的心血……”
说到这里,她忽地停住了,神情中多了几分伤感。
“事实上,白盔堡曾经遭受过毒龙之焰的摧残,幸亏火势没有扩散到东翼,母亲的心血才得以完整保留下来。命运对北境从不宽容,但它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美好的东西……说到这个,你平日最好不要去城堡的西北角。”
瑟洛里恩的心提了起来:“是禁止外人踏入吗?”
“也是一部分原因,那里是凯洛家族的墓园。”希瑟解释道,“除此之外,那里也是当时被龙焰毁坏得最严重的地方。除了墓园,那里还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焦塔,是白盔堡曾经的哨塔。虽然倒塌的墙砖已经被清理了,但剩下的半截塔楼依然摇摇欲坠。”
说着,她轻轻叹息一声:“寒风穿过焦塔的缝隙时,发出的声音犹如凄厉的恸哭,许多人私下称它为嚎哭塔,不过没人敢在我面前这么说,只称那是‘旧塔’……其实我不太介意,这个不祥的名字确实与那座焦塔相衬。”
其实听到这里,瑟洛里恩的思绪已经有点卡住了。
他是一个做事必须按照计划来的人——根据他的设想,他应该借由那两本书,先是称赞前公爵夫人学识渊博,再称赞希瑟的画工精湛,然后提到自己也曾替教会做过一些给古抄本画边页装饰的工作,通过两人共同的爱好拉近彼此的关系。
最后,整个话题将被引向对诗歌的鉴赏。在谈话期间,他会抓准时机,引用几句希瑟极有可能会喜欢的爱情诗……
总之他的计划是完备,循序渐进,一环扣一环的,所以当话题突然中断时,瑟洛里恩短暂地陷入了大脑空白的状态。
另一方面,他又对毒龙的事情很感兴趣。虽然巨龙曾在无数神话史诗中出现过,但被确认真实存在的仅此一例。
瑟洛里恩很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目睹——当然,只是学术意义上的,他对毒龙之死没有半点遗憾,毕竟死掉的龙才是好龙。
虽然不过是只言片语,但他还是被激发了好奇心。世上绝对没有人敢自称比屠龙者更了解这只龙,但同时他又有点担心自己贸然询问会勾起希瑟的伤心事,最终惹得她不快……毒龙死了就是死了,他可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倒是希瑟仿佛看出了他的顾虑,微微摇头:“没关系,我不介意别人向我问起埃特尔①的事情——噢,抱歉,‘埃特尔’是北境人给毒龙起的名字,因为……”
“我知道!”瑟洛里恩忍不住雀跃道,“我在书里看到过!埃特尔是纳维亚神话中一切毒素的起源,是从世界树烂掉的根上分泌出来的,就连神明都无法承受埃特尔的毒性。阴谋与纷争之神用涂了埃特尔的箭矢划破了太阳神的皮肤,使得太阳神车从天际坠落,太阳神的灵魂也被拖入了冥界,尘世间从此陷入了黑暗……”
他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差一点就要手舞足蹈起来了:“为了找回光明,众神之父斯诺里不得不亲自下到冥界,请求死亡女神允许太阳神回到人间,却发现太阳神已经同死亡女神结为夫妻。”
“经过诸神的再三恳求,外加太阳神也更喜欢尘世间的生活,死亡女神只好与众神之父达成协议,答应让太阳神重返人间,但每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必须回到冥府,向她履行丈夫的义务。”
瑟洛里恩推测这个神话的诞生和纳维亚人曾经的生活环境有关。据说那里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寒冬,而冬季里又有三个月是整日不见光照的极夜——纳维亚人称之为“日殇季”,因为他们认为那三个月里太阳神是返回冥界陪他的妻子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希瑟脸上沉静的微笑,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呃……我姑且算是半个神学家,其他地域的神话故事也在我的研究范畴内……”
他当然撒谎了——无论新教还是旧教,都非常忌讳信徒接触异教的神话。教会认为那些异教神都是伪神,他们的故事会诱使信徒对天父丧失崇敬之心,最终偏离正道。
瑟洛里恩知道这个谎言很拙劣,只能默默祈祷凯洛家族作为不怎么纯正的新教信徒,不会了解太多这方面的情况。
“不必紧张。”希瑟笑了一声,“学者们谈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时总是这样兴奋,我母亲生前也是如此,只是……来到北境之后,你好像总是很压抑自己,我一直担心你在这里是否过得不快乐。能够见到你真情流露的一面,我认为是一件好事。”
听到她的话,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脸颊也烫得可怕,某种脆弱感油然而生,就好像发了高烧,冰凉的露水从皮肤上滑过,让人忍不住颤栗一样。
瑟洛里恩还发现自己很难不去注视她的眼睛,那宝石般的绿色,在烛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许多人嘲弄希瑟·凯洛根本称不上是一个女人,却没提过她有一双美丽的绿眼睛。
然而,希瑟的目光中很快又多了几分伤感:“不过,纳维亚人的神话在传入这片大陆后缺损了一些内容,可能会影响学者对整个故事的理解。现存的大部分文字记载,对于太阳神亚尔夫和死亡女神赫里希结婚的过程都是一笔带过,让许多人以为他们是一见钟情,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瑟洛里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是吗?那他们究竟为什么会结婚呢?”
“按照《阿斯克②记》的描述,冥界位于世界诞生前的原始深渊,充斥着空虚、液态火和灰绿色的瘴气,唯有漂浮在深渊之上的安息福地是个例外,因为那里是为功绩不足以进入英灵殿堂,但依然在生前奋勇拼杀的战士们所准备的居所,在暗无天日的死亡国度算是一处仙境。”
“即使是神明,也无法与死亡为敌。为了避免自己的灵魂被深渊蚕食殆尽,亚尔夫才不得不主动向赫里希求婚,希望自己可以进入安息福地生活……一切都是情势所迫,并非是因为爱情。”
他看着希瑟有些出神地望向窗外,思绪貌似已经飘向了远方:“真傻……如果我是赫里希,就不会强行留下亚尔夫。亚尔夫心中明显还眷恋着尘世间的美好,何必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囚禁在身边呢。”
“也、也不用这么悲观!”瑟洛里恩本能地想要安慰她,“哪怕一开始是出于功利的目的,等他们结婚之后,亚尔夫也许就会渐渐真心爱上赫里希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什么——该死,那种古怪而脆弱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了。瑟洛里恩这辈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很惜命,但他现在很想打开窗户跳下去。
他感到很不好意思,甚至很羞耻,不光是因为他好像在不经意间说出了某种暗示般的情话——应该说,这本来是他想要的效果,现在的场合反而刚好可以圆回他最初的计划,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诵读几句浪漫的爱情诗,将情绪烘托至高潮,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