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瑟洛里恩被大厅里蒸腾的热气烤得脸颊发热,于是打算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顺便缓解一下积食。
瑟洛里恩沿着城墙一路走到了黎望塔,在望见司令室的大门时,他忽然很想念那段用毛球逗船长玩的美好时光,可惜它现在不怎么出现在司令室里了。
然而,正当他转身打算返回坚岩堡的时候,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老巴克爵士?”瑟洛里恩很想隐瞒自己内心的紧张,但这实在太难了,他干巴巴地问道,“呃……你也是出来透气的吗?”
“瑟洛里恩殿下……”老巴克爵士显然已经喝醉了,“早、早上好,殿下……”
其实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不过瑟洛里恩决定忽略这一点:“事实上,我正想返回宴会大厅,就不打扰你继续散步了……”
“别、别急着走啊!”对方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如果是别人,瑟洛里恩可能会觉得这是某种友好的表示,但如果是老巴克爵士,他不得不怀疑对方其实是想趁机把他从城墙上推下去,“让我带您……去黎望塔的塔顶看看……”
“我想还是下次吧。”他婉拒道,“外面实在是有点冷。”
“不用客气!”
天知道对方是怎么把他刚才的话听成“谢谢,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然而,指望一名带伤的学者在力量上胜过一位如劲松般在北境驻扎多年的老骑士显然太不现实了,于是瑟洛里恩就这样无力地被一条钢铁般的胳膊拖向了与宴会大厅截然相反的方向。
上了两层楼梯之后,他本指望墙上的挂梯能够拦住对方的脚步,但事实证明身手矫健的人即使喝醉了也是身手矫健的醉鬼。老巴克爵士很轻松地爬上了梯子,要不是他眼神迷离,说起话来像是含着一团棉花,瑟洛里恩都快怀疑对方是在故意装醉耍他了。
黎望塔是整个北境边墙第二高的建筑,仅次于依山而建的暮影峰。即使是在寒冬,河流也没有完全冻结,远远望去好似一条迤逦的黑色绸带,青灰色的针叶林肃穆地伫立在河道两侧。再前面则是田野和村落,为了保暖防风,村中的房屋都用灰泥填补了墙壁的缝隙,看着几乎融入了雪中,为边境的冬季增添了一丝寂寥。
“可恶,果然人喝完了酒就会想撒尿……”老巴克爵士双手插在后腰上,低着头嘟囔道,“不行,这鬼天气会把老二冻住的……殿下,这种季节千万别在外头撒尿,答应我——嗝,行吗?”
瑟洛里恩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不仅是因为先前残留的紧张感,也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按照老巴克爵士对他的一贯态度,下一步可能就是把他从黎望塔上推下去,然后谎称说他是被寒风刮下塔的。
然而,老巴克爵士的语气意外地软了下来:“很抱歉,殿下,我这几天——嗝!对您态度非常不好。”
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我接受你的道歉,老巴克爵士……所以我们能从围墙边缘退回来一点吗?”
但对方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僭越,但是希瑟小姐——不对,应该是公爵大人,她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重要。我——嗝!我很久没见到她对一个男人敞开心扉了,这是好事,我应该为她高兴,而不是从中作梗……天父啊,我只是想要保护她,但不知为何——嗝!最后总是会不小心伤害到她……”
“伤害到她?”
“公爵大人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老巴克爵士说话时越来越口齿不清,瑟洛里恩必须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听懂他究竟说了什么,“曾几何时,她的美貌在整个北境都是有口皆碑的,就像是西格德少爷……真奇怪——嗝!他们明明不是孪生兄妹,却长得很像,几乎是彼此的翻版……都继承了爱丽诺尔夫人的美貌,但又保留了一点北境人的感觉……一种狂野的美丽,像是燃烧的玫瑰,散发出光与热的馨香……”
“可是毒龙劫爆发后,一切都不同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时我们都以为这是毒龙的诅咒,又或者是某种交易的代价……我们安慰她,等毒龙死后一切就会恢复原状了……”
说到这里时,老人的表情逐渐痛苦了起来。
“她当时该有多么难过啊……就好像我们讨厌现在的她,只想让以前的她回来……从铁森林凯旋后,她的第一句话甚至不是庆祝……她说,'很抱歉,我没能恢复原样'……”他哽咽道,“天哪,我究竟做了什么……她杀死了毒龙,拯救了北境,而在她最荣耀的时刻,却无法为自己感到骄傲……”
说着,老巴克爵士慢慢佝偻下来,将脸埋进掌心,低声抽泣:“我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变回原样,我唯一祈求的是她能活着回来……我是个混蛋,在爱丽诺尔夫人临终前,我明明发誓会照顾好她的孩子,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能做到……”
他的哭声如此沉重,仅仅是听着就令人感到窒息。作为后来者,瑟洛里恩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评价他,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请答应我……”老巴克爵士恳求道,“请一定……一定要让希瑟小姐幸福……”
“我会的。”他承诺道,“我会用尽我的余生去践行这件事。”
“你最好是。”老人的脸忽然板了起来——除了因为醉酒而迷离的双眼和嘶哑的声音,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变回瑟洛里恩印象中的模样了,“如果你胆敢害她伤心,哪怕拼上这条老命,我也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求人办事还脾气这么大的家伙?
不过,考虑到他算是希瑟的半个父亲,外加他们此刻站的地方有点危险(那个从黎望塔上坠落的画面仍在他脑海中时隐时现),瑟洛里恩只好耐着性子答道:“当然……当然……”
听老巴克爵士倒完苦水后,瑟洛里恩搀扶着他慢慢走下黎望塔,却没想到他半路忽然吐了自己一身,于是瑟洛里恩只好又拐了个弯,带着他去找卡雅夫人和小巴克。
“看来我今天注定会很忙了。”小巴克叹了口气,“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晚由您来给公爵大人换药如何?”
他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当然了,您练习的成果很不错,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经验。”对方答道,“而且,假如您遇到了不懂或是不确定的地方,在出发前至少还有机会问我。”
瑟洛里恩的心跳快如鼓点,但面上依然保持着端庄:“好吧,我会勉力试一试的。”
“辛苦您了。”
他决定不去探究小巴克脸上戏谑的笑容到底有什么深意。
在推门离开前,瑟洛里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打发走了去洗外套的儿子后,老巴克爵士就一直半睡半醒地依偎在妻子的怀里,神情安宁而满足,卡雅夫人则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看来再桀骜不驯的烈马在蹄铁匠面前也会露出温顺的一面。
等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坚岩堡的时候,宴会已经临近尾声,幸亏他早就被老巴克爵士的呕吐物折腾得没什么胃口了,只是喝了一点竹笋奶油汤暖暖身体。
宴会结束回到房间后,看见妻子脱下外衣用热毛巾擦拭身体,瑟洛里恩回想着小巴克的嘱咐,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希瑟……”他小声道,“伦德学士现在有点忙,说今晚由我来帮你换药,这样的话,如果明天出发前依然有不懂的地方,还能有机会请教他……”
闻言,希瑟本就微红的脸颊霎时变得更红了,玫瑰色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锁骨,但终究是没有拒绝:“我明白了。”
她有些局促地撩起了衬衫,壁炉的火光将衬衫照得有些透明,她胸脯的下半轮廓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如果说这样撩起衣服是她对于自己身体的一种谦虚展现,那么此刻涌向他小腹的热流就值得他吃上一记耳光。
冷静,瑟洛里恩,你要冷静下来……他在短短几秒内强迫自己把老巴克爵士的臭脸回想了一百遍,才勉强找回了作为医者的专业精神。
瑟洛里恩慢慢解开了绷带,血的气味让他逐渐冷静下来,用热毛巾将残留的药膏擦去后,鱼皮线缝合过的伤口赫然在目。
针脚并不是很整齐——以他对小巴克的了解,对方不应该只有这种水平。
瑟洛里恩只能推测当时的情况很紧急,小巴克在缝合伤口时一定承受着相当大的心理压力。
接着,他开始用烈酒清理伤口。这期间希瑟的呼吸依旧平稳——瑟洛里恩当然没有天真到会以为这么做不疼,他知道这只是因为她承受过太多比这更加剧烈的疼痛,仅凭一点烈酒已经无法动摇她的自制力了。
在涂抹药膏时,瑟洛里恩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那些旧伤疤上。他渴望知道她皮肤上每一道伤疤背后的故事,还有老巴克爵士白天说过的那些话,他的妻子身上显然还藏有许多秘密……然而,他并未忘记自己的承诺,永远不要让好奇心胜过他对希瑟的爱,如果她不愿意倾诉,那就不去追问,仅仅是陪伴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