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伊瓦尔应该多少感觉到了这股力量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有用,否则他就会直接带领萨迦里人对北境发动战争了……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想办法诱使我孤军深入,并且向我展示符文和希敏之枪,以期我会因此臣服。但总体而言,伊瓦尔依然相信纳维亚符文为他带来的力量——或者说,他必须说服自己相信它,因为现状实在太过无望,如果没有这样的信念作为支撑,他就会失去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们以后会怎么样?”瑟洛里恩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剩下的那些萨迦里人。”
“等回到边墙之后,我会派边境驻军去搜寻萨迦里人的部落,先前他们沿路留下的标记还在,要找到部落的位置应该不难。”希瑟回答,“当然了,肯定会有人提前逃跑,但是以这里严酷的环境,独自一人在野外也很难生存下去。至于那些留在部落里的人……坦诚说,我还没有完全想好。”
看见她突然沉下来的脸色,瑟洛里恩不禁有些担心:“是有什么顾虑吗?”
“几个月前,边境出现了一些意外。”她低声道,“有萨迦里人假装投降,想要得到北境的接纳,当时我同意了,然而最后换来的只有背叛。在与同伴里应外合占领了那座城镇后,他们在镇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曾发誓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可是……暮年的老人、待产的孕妇,还有那些襁褓中的婴儿,我真的要对他们痛下杀手吗……”
“可如果我放过他们,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死在萨迦里人屠刀之下的人们呢?萨迦里人在劫掠北境的时候没有半点留情,倘若我不能用敌人对待北境的方式去对待北境的敌人,那我就有愧于自己的子民……有时我真憎恨自己的软弱。”
“许多事情是一体两面的。”他安慰道,“你是一位好领主——关心亲友,体恤下属,注重民生,而这也意味着良知是你性格的底色。如果你是一个对于杀死老人、孕妇和孩子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那么你就不可能被北境上下如此爱戴。虽然你的性格如今使你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它也成就了你的荣耀和美德。假如伊瓦尔王在你的位置上,或许会比现在更有机会实现野心,但人们永远不会像相信你一样相信他。”
希瑟长久地凝视着他——瑟洛里恩感觉洞窟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就连木柴燃烧时爆裂的声响都变得似有似无。
“真奇妙。”良久,她有些感慨地说道,“在我的一生中,虽然有过不少遗憾,但也有许多爱我并支持着我的人。我的父亲拉格纳沉默寡言,但他就像坚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保护着我们。我的母亲爱丽诺尔是这世上最可爱,最富有魅力的女人,为我的童年带来了无尽的爱与欢笑。英格丽继承了父亲的稳重和母亲的聪颖,是兄弟姐妹中的领袖,管教并照顾着我们。西格德就像是我生命中的清风,总是鼓励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而在北境最动荡的那几年里,尽管有不少人憎恶我,反对我,但伊薇特和布琳迪丝女士一直都是我坚强的后盾,我的部下也始终为我而奋战……当然,那时我的心性还不够成熟,而等我真正明白这些,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虽然伊薇总是抱怨我对伴侣毫无要求,但我始终相信人不应该太贪心,一个人不可能在所有感情关系上都得到圆满。”
“可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命运却将你带给了我……谢谢你,瑟洛里恩。”
他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谢我?”
“因为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一瞬间,瑟洛里恩感觉自己像是被击中了——事实证明他的妻子确实是世界上最会讲情话的人,而他是世界上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以前居然敢在看书时妄议“把爱神想象成一个长翅膀还玩弓箭的光屁股小孩会不会太蠢了一点”,结果现在就被爱情的金箭贯穿了胸膛——世界上最甜蜜的报应。
更糟糕的是,他此刻莫名有点想哭,像一个丢脸的大人那样两眼通红吸着鼻子开始小声呜咽了。
“这应该是我对你说的话。”他沙哑地答道。
希瑟靠近他,温情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段漫长的旅程在等着我们。”
瑟洛里恩嘴上答应了,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论肉体多么疲惫,精神上也没有半点倦意。
而当希瑟将手搭在他的腰上,方便他们相互依偎着取暖时,这种不妙的感觉似乎加深了。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想要颤栗的冲动,却不是因为寒冷。他嗅到了她身上的气味——着实不太美妙,但这只是让他变得更加口干舌燥了。这一次,哪怕右手和大腿上的伤痛叠加起来,也不足以熄灭这股热量。
“对了。”希瑟突然开口,“瑟……你希望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呢?”
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毕竟“瑟里尔”听着不太像是“瑟洛里恩”的昵称,可能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猜测:“唔……感觉叫'瑟里'就好了。”
“瑟里……”希瑟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要牢牢记住它,“那么晚安,瑟里,祝你有一个好梦。”
“晚安,希瑟。”
洞窟里依然明亮,因为他们需要火堆的温暖挨过冬夜的寒冷。
反过来说,他身体上的一些奇异反应也会比较……咳,无所遁形。
天父在上,幸好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很厚。
第37章
希瑟已经做好了面对老巴克爵士责难的准备, 然而当他们抵达北境边墙时,她狼狈的模样和满身的血迹一瞬间熄灭了他的怒火。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回来了就好。”
老骑士早年爽朗的笑容和如今这张憔悴衰老的面庞在她的眼前交错……希瑟并不后悔自己独自赴约的决定, 但她同时也为自己伤害了老人的心而愧疚。
“伊瓦尔死了。”她小声道,“我杀了他。”
“我一点也不意外。”老巴克爵士看起来对伊瓦尔的死活并不在意,但这不妨碍他在听到这句话时为她露出骄傲的微笑,就像过去许多次那样。他将西格德的剑交还给她,“西格德少爷也会为此而欣慰的……不过,相信他更想亲眼看到这一幕。”
“父亲,我看公爵大人和亲王殿下都很累了,有什么话就留待明日再说吧。”小巴克适时地开口,“我已经让厨房点起了炉灶,在享用晚餐之前,不妨先洗一个热水澡。”
“两盆热水就好了,我们身上都有伤。”希瑟说, “瑟里的右手和大腿都受了重伤, 我暂时做了一些处理,但仍需要一位专业的医师为他治疗。”
“我感觉还好。”瑟洛里恩说。
“这不是你拒绝治疗的理由,瑟里。”说罢,她看向了小巴克, “你需要随我走一趟,伦德,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
小巴克自己就是医师,而且是整个边境驻军最好的随行医官。见她没有指名他为瑟洛里恩检查伤势,小巴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大人。”
离开司令室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朝小巴克的药剂室走去。
“你父亲这几天还好吗?”
“您想听令人安心的话, 还是实话?”
“……实话就好。”
“简直跟疯了没两样。”小巴克没好气地说,“父亲不停派人出去寻找您的下落,可是天气太恶劣了,马儿不肯往雪深处走,可怜那些无功而返的士兵们,在外辛苦了一天,回来还要挨骂。您也了解父亲的脾气——还有嗓门,一旦他骂起人来,声音能从黎望塔传到暮影峰。”
希瑟有些心虚地回答:“我在纸条上特意交代了不用派人来找我……”
“父亲当然也看到了,可您独自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怎么可能说不找就不找呢?”他叹了口气,“别说是父亲了,所有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就连我嘴上都多了几个燎泡……斯诺里在上,我这辈子嘴上都没长过泡呢。”
她无言以对,只能歉意地低下了头。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惭愧之情,小巴克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不过,能看到您平安凯旋,大家也就放心了……话说回来,您和亲王殿下的关系似乎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融洽。”
希瑟内心对于谈及自己的感情生活仍有些羞涩,但还是坦然地回答:“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算很久,但我相信瑟里就是那个正确的人。”
他们步入药剂室。小巴克轻车熟路地点燃了炭火,随后打开木匣取出绷带:“创口的面积有多大?需要缝针吗?”
“我想应该需要。”希瑟脱下了上衣,长期的行军生活让她对在异性面前袒露肌肤没有什么羞耻感,但考虑到她已经结婚了,希瑟还是稍微拨了拨长发,让发梢遮住胸脯,“布条已经有点粘在伤口上了,你最好拿一把剪刀。”
小巴克应了一声,又从匣子里取出了剪刀、镊子、鱼皮线①和一根弯曲的铁针。
“唔……这气味,看来您错过了不少洗浴日。”他剪开布条,再用镊子慢慢将其取下,避免它们牵扯溃烂的皮肤,“伤口好像不浅啊……等、等等!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