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的视线落在了他血淋淋的右手上——那里本该有一根小指头,如今却空无一物。
“这是……”希瑟的声音压得很低,双眼变得更加深邃、幽暗,“该死……他们居然敢这样对你……”
瑟洛里恩以前也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虽然只有一次),但从未像这次一样感到不寒而栗——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为此而懊恼,觉得自己这样很丢人。
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希瑟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歉,可能是战斗留下的余温……伊瓦尔和他的歃血兄弟死后,其他萨迦里人就作鸟兽散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完伤口再走。”
“对了,杰罗德他……”他的胸口一阵刺痛,“他为了保护我而牺牲了,遗体如今在铁森林里,距离巨龙坟不远。”
“我知道。”希瑟安慰道,“唐纳尔爵士传信给了我,他们找到了杰罗德爵士的遗体,现在应该已经将他送回家乡了。”
“是我害死了他……”
“是萨迦里人害死了他。”她说,“听着,瑟洛里恩,我能理解你的悲伤,但你的伤势不容乐观,我需要立即为你止血。”
瑟洛里恩轻轻应了一声,但在希瑟即将离开帐篷时,他又下意识地叫住了她:“希瑟……”
“我在,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他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来救我……”
短暂的沉默后,希瑟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疲惫却平和:“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瑟洛里恩。”
她很快就从外面搜刮到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动物皮毛,把它们堆放在他身旁(瑟洛里恩不会去问为什么那些皮毛上都带着血),以弥补他失血过多后不断下降的体温。
可当希瑟动作轻柔地将撕成条状的布料缠绕在他的伤口上时,瑟洛里恩却猛然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更加沉重的负罪感。
在重逢后的喜悦淡去后,冷酷的现实渐渐占据了上风。他无法忘记自己的罪孽,杰罗德的死,被萨迦里人抓走,迫使希瑟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独自来到这里……他就是导致了这一切的元凶。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他忍不住哽咽起来,“我根本不值得……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理智告诉他——反正事情都过去了,既然希瑟会为他特意赶来,说明他的身份暂时还没有暴露,伊瓦尔王已死,应该也没有时间告诉希瑟真相,只要他现在三缄其口,依然能守住那个秘密。等回到埃达城之后,他就可以将一切抛到脑后,像以前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他的心仍在催促他继续:“我根本不是什么亲王殿下……我是国王和厨房女佣的儿子,一个没有姓氏的私生子,是不值钱的赤铜之金……所以你不需要……不,请别再对我那么好了……”
“我知道。”希瑟回答。
“……什么?”
“我知道你并非王后所出。”
闻言,瑟洛里恩愣住了:“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们结婚之前。”希瑟说,“英格丽毕竟是我的姐姐,不可能对阿利斯特的做法无动于衷。虽然阿利斯特时常监视她的信件往来,但只要有耐心,总能找到机会避开国王的耳目,向我告知真相……我对自己的伴侣并无多少要求,只要对方是个性格安静,不会招惹是非的人就行了。确认了这一点后,我就坦然接受了赐婚。”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他喃喃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救我?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才对,就算我死了,阿利斯特也不会对王后陛下怎么样……”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瑟洛里恩。”她说,“难道你忘了吗?我们在神明面前立下了神圣的誓言,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我都将是你忠诚的依靠,你最坚实的保护者,并且会为了捍卫你的名誉而战。虽然我不相信你们的天父,但承诺就是承诺。”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一时竟有些哑然——无数感激、触动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可是在这样真挚的回答面前——在希瑟·凯洛本人面前,它们都显得黯然失色。他的眼眶开始发热,鼻子也不争气地酸涩起来,瑟洛里恩告诫自己不要哭,因为他是这里最没有资格掉眼泪的人——可他还是哭了,哭得沙哑、沉重又丑陋,几乎喘不上气,这让他感觉很羞耻、很难堪。他本能地蜷曲身体,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让希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但希瑟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还身处现实,怀疑他是否还活着——也许他其实已经死了,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弥留之际的走马灯。他在脑海中幻化出了一个理想乡,所以希瑟在得知真相后才会毫不在意,依旧温柔地替他包扎伤口,依旧会对他微笑。
如果这一切不是虚构的,那又该如何解释它们呢?如何解释他这种人凭什么有资格被希瑟·凯洛这样的存在如此相待呢?
“感觉好点了吗?”
“我……”瑟洛里恩从未感觉自己的舌头这么木讷过,“我没事”,“谢谢你”,“希瑟,其实我对你……”等许多话语挤在他的脑子里,但它们就像用茶壶煮的饺子,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倒不出来。
“断指的部分没办法只用包扎止血,需要用火把伤口封住。”希瑟替他擦去了眼泪,“整个过程会很疼,做好准备,瑟洛里恩。”
他慎重地点了点头。
希瑟再次离开了帐篷——这一次花费了更长的时间,她回来时带着一把弯刀,被火淬过的刀身就像刚刚熄灭的木炭一样微微发红,散发出炙热的温度。
“你可以在嘴里咬点东西。”希瑟提醒他,“这样能避免你在咬紧牙关时不小心伤到舌头。”
瑟洛里恩做了一个深呼吸,尽可能语气轻松地回答:“还是算了……我这几天一直被堵着嘴,再也不想往嘴里塞什么东西了。”
“那么至少别盯着伤口,看看其他地方,分散你的注意力。”
于是他只好盯着希瑟,在金属灼烧皮肉时,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弯刀的侧面很平滑,造成的疼痛却有种黏连和撕扯感,就像是一支尖锐的鱼钩倒刺进了他的伤口,他的肌肉每痉挛一下,那支鱼钩就刺得更深。他感觉头晕、胃袋下坠,眼前似乎有白光闪烁——与此同时,一股几近疯狂的冲动攫住了他,让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完好的那只)拽住了希瑟的衣襟,并且亲吻了她。
他能感受到希瑟的身体因为震惊而颤动,不过她并未忘记自己的工作,没有让刀身离开他的伤口,直到它不再流血。
在一切结束后,希瑟看起来非常生气——或者说她本来很生气,但是因为太过惊愕,这点怒气已经显得无关紧要了。
“你……你不应该这么做!”她慌张又恼火地说道,“但凡我再欠缺一点经验,你不仅止不住血,还有可能会多伤一根手指!”
然而这一次,瑟洛里恩并没有被她吓住——在强硬的态度之下,他能窥见她内心深处的动摇,她甚至不敢正面说出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松开了她的衣襟,转而轻轻抚摸她的面庞,既是温情的触碰,也是不允许她再逃避下去。
“我爱你,希瑟·凯洛。”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想错漏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你呢?希瑟,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闻言,希瑟的表情倏地僵住了,瑟洛里恩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痛苦——在第一次走进帐篷之前,她和许多人战斗过,受了伤,流了血,即便如此,那时的希瑟看起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
“你只是感激我,瑟洛里恩,因为我愿意不远千里来救你,并且不在意你的出身,这让你很受触动,所以才会本能地想要回报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艰难,就好像她在强迫自己耐心地向他解释,“你的想法让我心里很温暖,但这不是爱情,瑟洛里恩。”
“为什么你要在最后重复一遍我的名字?”瑟洛里恩说,“明明你只是在讲给自己听。”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要你一出现,我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地追随你。”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当你微笑时,我心中便有一种美好的感觉油然而生,当你痛苦时,我的心也不禁感到悲伤……而当我们离得很近时,我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这也是感激吗?希瑟?”
这一次,希瑟没能回答,于是他趁胜追击:“你总是想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可是你自己呢?我刚才明明问了你,你却避而不答,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我只好再问一次……希瑟,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你真的对我毫无感觉吗?”
听到他的话,希瑟嘴唇抿紧,眼神中充满了矛盾、挣扎和恐惧——是的,恐惧,并非某一来自外界的真实事物,而是自她内心深处所涌出的空虚和自我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