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非坐在副驾,一边听音乐一边思考自己的生活。
如今,工作虽然上了道,却日复一日,选题会、采访、写稿、领导同事偶尔团建聚餐……没什么新鲜可言。
爱好?工作像个大号吸尘器,把她的热忱、勤奋吸了个焦干,每天下班撑着力气回到家,整个人仿佛一个漏光了气的气球,干瘪瘪的瘫躺在沙发上,什么正经事也做不了。她的影评公众号已经大半年没更新了。
生活上,又是这番烦腻无奈的景象。
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六人组已经不怎么聚会了,常常是这个起了兴致,在群里提一嘴,要不要聚一聚啊,大家嘴上都说聚啊聚啊,人却怎么也凑不齐,一到周六日,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有事,还都是些听起来推不掉的事。
爱情,这是俞非的荒漠地带,这几年,也不是没有心动过,报社里新来的记者,采访时碰到的博士生,同事的朋友……她对别人起过心思,别人也对她起过心思,可真到了要往前迈一步的境地,她的脑中就情不自禁出现一个画面——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她甩开了好友的手,去看喜欢的男生的唱歌比赛……这个画面像一个巴掌,每当她记起就挨一个耳光,那个耳光嘲弄一般质问她:“谈恋爱,你配吗?”答案当然是不配,她便从来没有迈出过那一步,好几次,已经和别人约好了吃饭、看电影,化好了妆穿好了衣服,临出门前,她又发微信放了别人鸽子,无论对方如何不解如何埋怨,她全盘接受,她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她责怪自己惩罚自己,从前是,现在也是。
网易云音乐里开始播放《一辈子的孤单》。
节奏明快的架子鼓音和着刘若英倔强落寞的嗓音,一句一句唱进俞非心里——
我想我会一直孤单这一辈子都这么孤单
我想我会一直孤单这样孤单一辈子
天空越蔚蓝越怕抬头看
电影越圆满就越觉得伤感
有越多的时间就越觉得不安
因为我总是孤单过着孤单的日子
喜欢的人不出现出现的人不喜欢
有的爱犹豫不决还在想他就离开
想过要将就一点却发现将就更难
于是我学着乐观过着孤单的日子
当孤单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习惯到我已经不再去想该怎么办
就算心烦意乱就算没有人作伴
自由和落寞之间怎么换算
我独自走在街上看着天空
找不到答案
我没有答案
是的,这许许多多的烦恼,化成两个字,不正是「孤单」吗?
对工作感到厌倦和疲惫,是孤单;周文丽的生活不再只围着她转,是孤单;生活里突然加进来一个陌生人无限挤占她熟悉的空间,是孤单;锅巴从善如流一视同仁对着她讨厌的人挤眉弄眼摇尾巴,是孤单;朋友们各自忙碌,是孤单;无法跨越内心的阴影与障碍迈入爱情,是孤单;她最贴心的伙伴被调离主城,是孤单……十几岁那会儿,乐呵呵的看着《粉红女郎》,俞非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首歌会是自己25岁生活的写意。
25岁,每个人的25岁都这么难熬吗?还是说,只有我的25岁这样难熬?
她在心里问着自己,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司机师傅看了,当即一慌,“妹儿,咋了嘛?啷个眼泪水都流下来啦?”
“没事,”俞非哽咽着答,“心情不好……”
“晓得你心情不好,为撒子心情不好撒?跟叔叔说一说,叔叔帮你开导开导。”
俞非转头看了眼司机师傅,心想,反正是陌生人,便打开手机按停了音乐,将一切娓娓道来。
师傅听完,一脸平静,讲说:“你妈妈耍朋友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为什么?”俞非不解。
师傅又讲:“嗨呀妹儿耶,叔叔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还是太年轻,考虑事情不周全,你妈妈也快50了吧,这个年纪,不耍朋友不找点事做,以后老了没得伴,很孤独,老人一孤独,就爱跟儿女找事,到时候有你受的,她现在耍个朋友,等于是给自己找个伴儿,以后老了也有个靠头,你两姐妹也省点事对不对?”
好像也对,俞非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支持她,理解她,接受这个叔叔,我听你说话,你妈妈很强势,脾气又暴躁,对不对嘛?说句不好听的,她这种女人不太好找对象诶,现在40多岁你不让她找,60多岁了你再让她找恐怕就找不到了哟!”
俞非苦笑。
“这个叔叔呢也不是个坏人,对你妈妈也蛮好的是不是嘛?哎,你妈妈这个性格,能找个脾气好的多好耶。还有啊,站在你妈妈的角度,她为了你两姐妹辛苦了那么多年,未必你要她一辈子都围到你们转呐?以后你们结婚生娃儿了她还要帮你们把娃儿带大不成?她是干保姆的,不代表她就要一辈子给你们做保姆撒?妹儿,你说叔叔说得对不对?人要知恩图报,小时候她照顾你们,现在你们大了吗,要体谅她撒,她曾经也和你一样,是个美少女,追求爱情是人的本能,她压抑了自己那么多年,也该让她放松放松了撒……”
俞非醍醐灌顶,心中的烦闷霎时被另一种感觉替代,这种感觉俞非再熟悉不过,是愧疚,她对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对周文丽感到内疚——她终于舒服了一些——生活的列车脱了轨,找不到问题所在时会绝望,找到了问题所在,错在别人身上,我们同样会绝望,因为我们都知道,别人没有义务为我们做改变,错在自己,却是充满希望的事,我们只要修正自己的言行,一切就会回到正轨。所以她终于舒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