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问得实在突兀,众人面面相觑,心想:当然是为了做官,但若是宣之于口,那必然是为了报效朝廷,匡扶社稷。
顾清晏用不着别人回答,只漫不经心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可千锺粟和黄金屋,当真就从书中来?”
“朝廷通过科举取良才治国,又许了有功名之人种种好处,其中就有名下田地免赋税之特权,前朝有位阁老以清廉闻名,但谁又知道,他在家乡名下有良田千顷,仅他一人便占了当地一多半的良田。”
“阁老名下的良田不用交税,赋税的压力便转移到了百姓头上,耕种一亩地至少要交四亩地的税粮,一年到头累个半死,收成却大半都充了公。”
顾清晏转过头,问苏玠道:“苏同年,名以食为天,食从何来?”
又转头看着徐伯唯,讽刺道:“偏偏就是这帮享尽特权之人,挖空了国之根基,可外敌来犯时,却只顾着自己到手的千锺粟和黄金屋,任由国破社稷亡,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惨遭屠戮!”
顾清晏佯装平复心绪,随后才掷地有声道:“学生以为,前朝亡国,乃是亡于只想着黄金屋,只知家事,不知国事的读书人之手。”
小太子坐直了身子,盯着顾清晏看了许久,才沉声问道:“不知顾解元读书是为了什么?”
顾清晏对着当今太子,未来之天子,拱手弯腰,起誓道:“学生读书,只为承高祖之志。”
徐伯唯见这人另辟蹊径得了太子青眼,心中难免不平,忍不住插嘴问道:“不知顾同年出自哪家名门,高祖又是何人?”
顾清晏看着京城第一才子,戏谑道:“顾某祖上不过是普通农户,高祖顾衍之未中进士之前,也不过是一普通农户子罢了。”
徐伯唯:“……”
第四十九章
文会结束,众士子起身恭送小太子殿下以及几位翰林院前辈离开。
都是读过圣人言的礼仪君子,即便输了文会辩论,也不能心胸狭隘,急赤白脸地丢了风度。
徐伯唯不愧是首辅长孙,就算是给人当了一回扬名的梯子,面上也看不出半点不忿,依旧是风度翩翩,淡定自若的潇洒模样。
他冲顾清晏拱了拱手,朗声笑道:“本想借文正公之清名壮壮声势,却没想到竟然能丢脸丢到了文正公后人的面前来,实在是叫顾贤弟见笑了。”
这话顾清晏也不好接,便只笑着不说话,抬手对着大门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徐伯唯是否也要一同离开?
徐伯唯与顾清晏并肩走出论道堂,凌绝顶、冯绶、严泊帆,以及京城三子里边的苏玠、曹天奉几人紧跟其后,院子里的众士子自觉让开了一条道来。
徐伯唯之前那话只是先抛个砖试探试探,接下来才是他要引出来的玉,只见他意味深长道:“想当年顾大人惨遭奸佞诬陷,京城顾氏将其一支除族,儿孙被流放后也杳无音讯,陛下登基后为其正名,追谥‘文正’,京城顾氏倒是十分懂得审时度势,扭头又将除族之人的牌位给重新迎进了祠堂。”
徐伯唯拍了拍顾清晏的肩膀,一脸的幸灾乐祸,挤眉弄眼道:“顾贤弟啊,你若是再晚来京城晚一些时候,你家高祖父怕是就要成别人家的高祖父了,听说顾家如今正闹着要给文正公迁坟,还要为其过继子嗣呢。”
徐伯唯这也算是善意地提醒,顾清晏心里十分感激,面上却笑道:“这历来只听说过有偷人子嗣的拐子,却没想都还有偷人祖宗的无耻之徒,倒是叫人好生涨了见识。”
这般风趣形容,听得徐伯唯和苏玠等人都笑了起来。
苏玠性子豪爽,颇为不屑道:“蝇头狗脑之辈罢了,顾贤弟何需在意,我看这时辰还早,你们‘江州四子’今日是出尽了风头,可别想着就这么算了,咱们再去那松鹤楼里又切磋一番如何?”
曹天奉闻言却不乐意了,语气夸张道:“松鹤楼里的一壶玉酿白就要好几十两银子,苏兄祖上乃豪绅巨富,可不是我等农户子敢随意攀比的,太奢靡,实在是太奢靡了!”
苏玠翻了个白眼,心道:好一个农户子,家里有百顷良田的农户子?!
不过若是只论钱财多寡,家资薄厚的话,在场诸人全加在一起,也确实比不过苏家的十之三四,想当年北地苏氏可是有名的“财神爷”,就连征和帝也是靠着苏家捐赠的粮草,才不至于让手下将士饿着肚子杀敌。
苏玠继承了其父祖的优良品性,在交朋会友上也是个喜欢撒钱的阔气人,当即便大手一挥道:“走走走,今日我请客就是,难得遇见像顾贤弟、凌贤弟、冯兄、严兄这样意气相投之人,咱们不醉不归!”
顾清晏和凌绝顶、冯绶、严泊帆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未出言反驳,意气相投倒是不一定,但都想借此广交人脉却是真的。
以“江州四子”和“京城三大才子”的才学名声,不出意外的话金榜题名乃是必然,将来同朝为官,提前交好也实属必要。
顾清晏几人也不推辞,松鹤楼离着贡院大街不远,七人一起走出了文会馆,相互“顾贤弟”“冯兄”“徐兄”地叫着,勾肩搭背地朝着松鹤楼方向走,那相见恨晚的热乎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深的交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