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翰林院官员听他说完,面上并无表情,只吩咐一旁的文书,将这番言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小太子殿下坐在高位,面上虽是四平八稳,暗地里却百无聊赖地挪了挪屁股,心道:这般中庸之言,实在是无聊至极。
只是中庸却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得罪活着的人。
严泊帆大约也知道自己答得不甚出彩,面上露出几分沮丧之色,对着众人拱手施了一礼,才又缓缓坐下。
此时,那线香顶端,已经燃过了半寸左右。
对面晋阳知府的幼子苏玠径直站了起来,同样先对上首行了礼,再朝四周拱拱手,才微笑道:“苏某在论述之前,不得不先对严同年说一句,你那一番论调,实在太过敷衍了。”
苏玠不在意严泊帆的脸色,继续道:“何谓民心?昔年娄腾云凭借着半仓陈粮,便能煽动半个县的百姓跟着谋乱,《汉书.郦食其传》中,郦食其对汉王刘邦云,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
苏玠最后总结道:“在下认为,前朝之所以亡国,乃是为帝王者不知天之天者,导致江山社稷俱往矣。”
凌绝顶听他绕得头昏脑涨,忍不住翻了白眼,对着冯绶低声吐槽道:“这厮净说一堆废话,显摆自己典籍背得多不成?”
冯绶一脸赞同,可不就是一堆有道理的废话么,直白一点就是,对于统治者来说百姓最重要,可对于百姓来说吃饭最重要,所以只要吃饱饭,谁管你谁当皇帝。
凌绝顶看不惯苏玠那故作博学的模样,当即便起身反驳道:“苏同年既知民以食为天,却又为何闭口不谈是谁只手遮天?”
“前朝初期,户部登记在册的纳税耕地有800万顷,之后又不断开荒,可那耕地数目却不增反减,到毅宗时期,户部登记在册的纳税耕地竟只有380万顷,另外的一多半耕地哪里去了?”
“士绅侵占,豪强掠夺,百姓无立锥之地,却还要遭受层层盘剥,朝廷规定田税只十取一,到了地方怕是十取五、六都不止,官逼民反不外如是也!要我说来,前朝之所以亡国,概因前朝的官吏勋贵都太过贪婪!”
凌绝顶说完便直接坐下,似乎心头还有些激荡,显得面色严肃,其他人心中震惊不说,连面上都写着“此君乃真勇士也!”
顾清晏眼里透着几分无奈,心道:自家师兄果然不适合与人争辩,他太容易情绪化了,还没争赢对方,就反倒先将自己给气了个半死。
坐在高位的小太子殿下却来精神,暗道:如今朝堂上的许多官员可都是前朝臣子,侵占良田可少不了他们的一份,这士子真不怕得罪人啊,……说起来自家父皇同样也是前朝勋贵,祖上传下来的土地也有不少呢,不是也被骂进去了?嘿,这竖子,莫不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
小太子不好开口,徐伯唯却抓住了漏洞,当即便皱眉指责道:“凌同年慷慨直言,却也太过一概而论,前朝官吏有贪婪之辈,却也有仁人志士,远的不说,当年文正公顾衍之便廉洁奉公,刚正不阿,抬着一口薄木棺材担任两江巡抚,整顿商税,清查隐田,是何等地舍生忘死!”
徐伯唯之所以没夸韩无疾击退外寇,清缴逆贼,是因为怕马屁拍的太明显,显得自己太过谄媚。
顾清晏并未遮掩自个的出身,冯绶、严泊帆等人都知晓,听徐伯唯拽着别人家的祖宗来站台,冯绶、严泊帆等人都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清晏一眼。
徐伯唯却无知无觉,只又继续道:“在下认为前朝之弊病,都不是亡国之关键,弊病难医,却不是不能医,也不是无良医,不过是时间长短而已,真正亡国之根由,乃外敌入侵!”
所以大家就别在自身找原因了,找来找去,谁的祖宗都不干净,……当然,文正公顾衍之倒是清名一生,可惜他子孙都死干净了。
徐伯唯这是自个过了河,扭头拆了桥,不从自身找原因,你让后面的人如何辩?当真是狡诈之极,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
冯绶、凌绝顶和严泊帆等人却半点不慌,扭头齐刷刷地看着顾清晏,眼里分别写着“该你了!”“师弟,就看你的了!”“祖宗都别人拽出来溜了,你还要无动于衷?”
小太子殿下似乎也知道顾清晏身世,眼含几分兴味,激动得拍了拍扶手,也跟着众人一起看向顾清晏。
顾清晏不负众望,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笑到:“徐大才子之言论实在是极有意思,就好比百年大树干枯衰败,被人砍作柴烧,孔兄却站在那树桩旁边,闭眼感叹道:‘可惜啊可惜,明明只要再多浇些水,再多修修枝叶,它肯定就能活过来了’,却装作看不见那早就枯死腐烂的根,实在是惹人发笑。”
“噗……”
顾清晏话刚说完,凌绝顶、冯绶等江州学子,便配合着讥笑出身,实在是相当团结!
顾清晏有些怜悯地瞥了徐伯唯一眼,心道:是你先溜我家祖宗,接下来就别怪我踩着你扬名了。
顾清晏抬脚走到堂屋正中,眼神缓缓扫过周围士子,见众人渐渐止了笑,才幽幽问道:“不知在座诸位读书进学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