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川的声音也在面前。
魔王的术法蕴含浓郁的太阴之力,他的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近在咫尺,一会儿远远的虚无缥缈。
只听他又开口。
“跟着我的意识。”
魔族的术法侵入沈梅君的识海,她下意识去反击,旋即又停下心念——
走廊两侧五光十色的记忆碎片飞了出来,环绕在他们四周,黑暗中耀眼璀璨,斑斓绚丽。
面前一阵雪白的光亮,将碎片的色彩淹没。
白光并不刺眼,沈梅君不需要闭上眼,在吞没一切的白色过后——
她抬起头,带着暖意的光落入漆黑的瞳仁,衬得那双冷清的眼睛看上去都柔和了几分。
月白川的位置没有变动,依旧站在她前面。
魔王垂眸,见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好亮的一双眼,可惜这双眼睛此刻看的不是他。
李青臣仰起头,他看见了头顶上不同于魔域的光明。
这是李青臣踏入魔域以来第一次见到不属于月亮与星辰的光辉。
——是太阳。
散发着刺眼的光。
他见到过夜空的白月寸寸碎裂,却不想还能目睹破碎的太阳,无数的陨石带着火焰从天空坠落,砸向地面,坠入虚无。
像一颗颗燃烧的流星。
此刻的高天正下着一盛大无比的火焰流星雨。
“我们已经离开了魔域?夜台神陵其实不在魔域?”沈梅君看着眼前的景象开口问道。
“哦?你这就刻板印象了。“月白川故作惊讶地推开扇子,咧嘴笑道,“谁说魔域就没有太阳?”
魔王转过身,纷飞的火焰流星中,自虚无拔地而起的参天巨树映入眼帘,围绕着巨树四周是云霞掩映的宫阙。
宫阙的楼阁里人来人往,亭台间花红树绿,百芳齐放,男男女女行走于云端,不时有人纵云飞渡,闲庭信步,面上好不惬意,仿佛看不到流火从天而降。
如此诡异的情境出现面前,那个女人却先注意到头上的太阳。
太阳算什么?月白川在心里忍不住笑,难道在魔域看久了太阴,就想念太阳了……
想着想着,魔王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
月白川想起他短如梦觉的人间生活,沙漠的长河落日,山环树海的淫雨霏霏,这些他都能用术法变化出来,除了昼夜交替。
魔域成片的深色,即便繁华如白都也终年被夜色所笼罩,看久了总是会觉得单调。
凡人短寿庸碌,孱弱如尘,却奔袭在这样曼妙多姿的人间。
不怪无数的天魔都向往这片分明存在于他们记忆中,却无法抵达的桃花源。
那里有着无数的欲望,他们再不用为了活着而厮杀。
沈梅君看着那棵无比巨大的树,既然没有离开魔域:“幻境吗?走廊里的记忆碎片正是为这个幻境增砖添瓦。”
月白川望着中央的巨树:“未央的梦,三月之境……一场未央酣畅淋漓的大梦。”
梦与幻境的差别,大概梦是属于未央的,幻境是针对闯入者而言的,他们这些不速之客闯入了神明的梦。
“司命没在这里?”修士的眼力极佳,沈梅君清晰地看到那些在巨树四周的建筑间飞来飞去若无其事的男女,独独没有先她一步踏入此地的司命的身影——以司命的手段,自是不需要像她一样,靠月白川才能进入月神的梦。
“他们不就在你的面前吗?这是梦,你所见的不一定是他们原本的模样。”
魔王纵身飞起,沈梅君当即跟上,李青臣不甘其后。
就在他们离开脚下“大地”的瞬间,沈梅君陡然发现自己变成扑腾着翅膀的飞鸟,虽然飞得不太习惯,却没有因此掉下去。
为首的月白川化身成了一只纯白的白羽鸟,李青臣则化作成为她曾经见过的那只玄鸟,沈梅君也是一只白羽鸟,独独翅膀是暗红色的斑纹。
即便修士会变化之术,梅君未曾尝试变化成鸟,尤其这般小巧的鸟雀,她想要飞,自有冯虚御风之术。
变成鸟之后,沈梅君再看这个所谓的梦中世界——
一切都变了样。
方才眼中迸射出流火陨石的残破太阳也变成了鸟。
高天之上,原本属于太阳的位置,成了一只展开尾羽后遮天蔽日的白孔雀,她周身燃烧着金光煜煜的火焰。
——是明王。
明王无争,花月都时明王与他们暂别就是为了去三月境。
明王定是先他们一步进入三月境的。
原来她也抵达了夜台神陵,还率先闯入此地。
天空中,巨大的孔雀张开翅膀,身后的羽毛闪烁着以白金为主调的五彩明光,仿佛在对抗某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不断坠落的火焰流星是白羽孔雀飞溅的鲜血,明王周身的流火像爆发的火山,在流光溢彩的雪白羽翼上异常显然。
而那棵被流火笼罩的巨树,围绕着树的不再是穿行在云台宫阙间的宛如仙人般的男男女女,而是一圈成群结队的飞鸟——
所有的人都变成了鸟,坐在亭台楼阁里的人则化作栖息在巨树枝桠上的小鸟。
相比之下他们三个离群寡居,而月白川则像一只领头的头雁,他说话的时候,喙也一动一动的:“那只孔雀想要撕开未央的梦。”
“她是羽族明王,很是强大的大妖。”
“能让我们一眼将她看作太阳,她当是羽妖一族的至强者。”月白川顿了顿,他想起镜海见到的羽族之主,尽管只是化身,但以他的修为不乏能推演那位羽皇本体的实力,魔王哂笑道,“比她的主君……厉害。”
“她能做到吗?”展翅高飞的同时,沈梅君一对浑圆的鸟眼紧紧盯着明王的动作。
“当然能……”月白川笑得随意,“你们有没有听过逐日的故事?那时候的妖族还不会飞,能飞只有长翅膀的鸟,他们望着天空上的炽热去追逐太阳,直到太阳中诞生了第一只化形的羽妖。”
谁也没有听过这个故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月白川乱编的,毕竟他是一个魔,怎么会知晓这种像妖族传说的故事?
“没听过,然后呢?”沈梅君问。
“没有然后了呀。”叶白川笑了笑,“就是一个小故事而已。”
如果现在不是鸟的形态,沈梅君定忍不住扯动嘴角:“我还以为你要说那个太阳中诞生的羽妖,就是那位一统大荒的羽族妖皇桑启。”
风自耳畔吹过,白云拂过飞鸟的羽翼。
与月白川和沈梅君不同,玄鸟就是李青臣的本体,当然他很少露出本相,但他那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月白川飞去的方向。
魔王突然提逐日,而他们现在正是飞往太阳的路上……
李青臣问:“我们现在是在逐日吗?飞到明王那里去?”
“魔族是太阴所化,月神为让魔族延续,偌大的魔域不受太阳普照……可是即便是魔,也会追求此生没有见过的东西。”月白川缓缓说着。
“太阳?”沈梅君补上他未尽之言。
“是呀,所以未央的梦里,我们就是逐日的鸟。”
“既然这是梦中幻境,距离的远近应该也只在一念之间,为什么我们还要这样飞过去?”沈梅君抬起自己的翅膀,“而且我们为什么飞得这么慢?”
“在未央的一念之间,又不是你的一念之间,祂要控制我们的速度,你跟祂说理去。”即便变成小鸟,也不改魔王爱嘲讽的本性。
“师兄就在这个幻境里。”白羽红翅的小鸟豆子般圆圆的眼盯着绕着巨树翱翔的鸟群,还有大片大片栖息在树桠上的鸟儿,“我要找的那个人,他就是其中一只?”
“哦!是你的师兄啊,不想他变成一个活死人,你得在……”月白川笑得漫不经心,甚至能透过那对圆圆的深紫色鸟眼看出魔王原本恶劣的性子,他望向羽族明王所在,“你得在这位明王打破未央的幻境前,找到你想找的人。”
沈梅君猛地看向半空巨大的白孔雀——
孔雀在火焰中振翅展羽!尖锐的利爪像是在与什么缠斗……
“还有多久……”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鸟喙一张一合。
“往下看。”
月白川提醒道。
他们是往上飞的,如月白川说的“逐日”,她的视线从未看过脚下。
他们进来的时候,其实是站在半空,此刻回望来时路,远离了当时的“地面”,才发现,那拔地而起的巨树,它的根部在燃烧。
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蔓延,已经烧到了这棵树三分之一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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