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飞哈哈大笑:“我就开玩笑,走一步看一步,这还没到湖心岛,也没打完天宁演武,路一步一步走,饭一口一口吃,你急什么。”
船娘用法术操控她的小船极速而平稳地前行,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外面的甲板上,雪白的幕离半遮面容在风中飞舞。
船娘传声问自己的好友:“那女人什么来历?”
张略回应道:“我也不知,他洲来客,说上次来云渺城已是八百年前。”
幕离半遮住船娘的脸,她继续传音道:“云渺水域遍布阵法,无垢明湖更是阵法中枢,没有商政司的特令,船行一里则辄止,修士亦难横渡,听她那话,她还能带着个金丹修士横渡无垢明湖。”
张略弯起手指刮了刮胡子:“如果不是吹牛,就当她是个大人物,云渺城的大人也不都住在圣道宗里。”
李青臣望着船首破开湖面:“云渺城这么大,我以为新年到来前能走遍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其实我还想再回南境看看,魔潮之后的大地是否恢复,我或许还能帮上些忙,如果……”他没说如果什么,他低着头,“还有北境,据说那是梅姐姐的故乡,常年积雪,城中的街道上开着白梅。”
“谁跟你说的?”沈梅君不记得自己会跟一个小崽子谈及过往,踏入幻境的时候她身边也不是他。
“坊间传闻啊,你可是大名人。”看她的反应,李青臣得意地笑,“原来那些八卦小报写的都是真的?不枉我买了一堆禁书。”
“知道是禁书还买。”沈梅君没好气地冷笑。
“大名人?”张略和谢小飞面面相觑。
连船头沉默寡言的船娘也看向沈梅君,她动了动唇:“道友的故乡在云渺北境?我也是北境出身。”
“那些无良商家胡编乱造。”沈梅君笑着说,“边境小城……不值得大费周章地特意去游玩,前些年城中百姓被药仙教污染,如今还在恢复。”
见她不想多言,众人也没问下去。
凭借“禁书”寻根溯源,想抓她弱点的仇家比比皆是,但没人能在茫茫黄沙里找到那座白梅盛开的城池。
现在的逐月城里没有梅树。
那些梅树被沈梅君付之一炬,烧给了那个喜欢梅花的女人。
沈夫人喜欢寒梅,也许生命之初她对自己的孩子还是有几分偏爱,沈梅君臆想着,不自觉勾起自嘲的唇角。
船娘的声音从幕离后传来:“我的家乡在永临城,前不久名声大噪。”
“那里的八爪花茶很甜。”沈梅君跟她搭上话。
船娘声音略带笑意:“百来年没回去了,云渺城什么都有,思源坊的天香苑,那里的八爪花最正宗,就是价钱有些贵。”
天香苑?他们刚喝过天香苑的百花酿。
老张摇摇头:“那是你不知道捷径。”
“捷径?”船娘轻笑,“我在云渺城待的时间可比你久,还有我不知道的捷径。”
老张打了个响指:“你换一家买,我们溪中田苑从各地收购特产,肯定有你老家的八爪花,你说认识我,内部价给你打八折,肯定比那天香苑的划算。”
船娘忍俊不禁:“滚,你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招揽起生意来了。”
众人跟着大笑,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光顾。
老张为了鼓励小谢向他努力,讲起他的升职记,船娘对好友知根知底,总是拆他的台,沈梅君靠着船篷不时搭上一两句话,李青臣将所有的烦恼抛之脑后,当个捧场的听众。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天色暗下,灯火如昼的湖心岛轮廓愈加明显。
夜半时分,湖心岛升起烟花,在空中大片大片地绽放。
【作者有话说】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第239章 今夕何夕
“天宁节期间, 湖心岛要连放三天的烟花,今晚是最后一天,历年第一天的时候人最多, 尤其是带着小孩子一家人出来,来云渺的人要不往北走,要不往南去, 修士多往北, 南边的凡人多一些。”船娘站在船头,摘下的幕离挂在身后,仰头远远看去,“我每年都能看,你们错过今夜,就要等明年了。”
她想起刚来明湖行舟的时候, 有个年轻人坐她的船。那人常来明湖写生, 画景画人, 几十年过去,她数十年如一日, 而那人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仿佛还在昨天, 有时清明, 她给旧友扫墓的时候会顺便路过他最后的归处。
沈梅君站起身,身上的玉饰叮咚作响。
光影明灭下的湖心岛宛如水潜伏的巨兽,只微微露出些许轮廓, 就让人望而生畏。
蚂蚁大小的人行走在这只巨兽身上, 密密麻麻, 不知何时巨兽苏醒,一个翻身将背上的人抖落,淹没在深不见底的明湖里。
李青臣站在女子身边, 习惯性地踮起脚极目远眺。
烟火在圈圈光亮中窜起降落,没有北境夜空的流星恢宏,烟花短暂而绚烂映入他的眼中,脸上不自觉扬起的笑纯粹如昔。
无论在永临城还是云渺城,沈梅君都未敢松懈,她是四方漂泊的游子,这些地方不是她的安生之所。
她的家在北境?在西洲?总归不是这里。
时值佳节,这位异乡之客心生出惆怅。
除去苦涩的愁绪,湖心岛到处都是“喜悦”的味道,甜得腻人的愉悦随风吹来。
沈梅君张开手,周身宛如浸泡在盛夏的阳光里,人都爱温暖,昙花一现的冰雪或许也有人追逐,若非为了修炼,沈梅君并不愿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冰渊里。
“姐姐喜欢这里。”
李青臣看见她沉浸的神情,这里跟其他地方有什么不一样吗?
沈梅君转过头,以前只有她肩高的小崽子,现在个头比她还高,她伸手比画了一下,这么长一截。
“比你高了!”李青臣知道她的意思,略显得意。
“光长个子,脸还嫩着。”沈梅君笑了笑。
“那我变化一番,变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李青臣搓搓自己的脸玩笑着说,他佝偻起身子走上几步,做出拄拐的动作。
“白头发老头也不是你这样的,人家都鹤发童颜,精气神十足。”沈梅君忍俊不禁,勾起自己鬓边白发,“那才有高手风范,佩戴上模拟高阶修士威压的法器,一骗一个准。”
李青臣低声发笑:“谁会被骗着,哪有那么笨的人。”
“你把人想得太聪明了,修仙只是筛选运气不好的人。”沈梅君笑了笑,“装高手不行,就扮柔弱,向某些前辈学习,嘴上抹了蜜似的姐姐哥哥喊几句,降低对方的警惕心。”
沈梅君逮着机会就在背后肆意诋毁某前辈,反正那人不知道,她有指名道姓是沈重言吗?至于唐瑛也爱装人畜无害,直接略过,沈梅君双标得显而易见。
“姐姐?”李青臣笑着喊了句。
“这招对我不管用。”沈梅君抱着手转过头去。
谢小飞摸摸下巴:“倒是可以试试……”
要不他也变年轻些?到时候演武赛上出其不意,一招制胜。
船娘扯着嘴角:“我最防备的就是这些修士,借孩童模样为非作歹,还一脸无辜,只有你这种涉世不深的小朋友才中招。”
“咳咳!”曾经变作小孩骗人,还不止一次的沈梅君顿觉这是含沙射影不分敌我的范围攻击。
“……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好。”李青臣讪讪道,变小孩的戏码他暂时没兴趣,他看了眼身边的众人,以前的只能仰望,好不容易才长大,哪有变回去的道理。
“小谢多去几次人多点的斗法大会,会上那些小娃娃,哪个不是老妖怪。”船娘显然不喜欢这种手段,嗤笑道,“你猜是童心未泯还是满腹阴诡?”
张略抱着手,双手插进袖子里迎风而立:“万一他们就喜欢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弥补一下自己童年的缺憾。”
船娘瞥了眼好友:“那你人到中年有什么遗憾?”
毕竟张略一直维持着中年人模样,真算起来,船娘比他年长不少,他们几个玩得好的结伴同游,好友们都喊他老张,叫自己小卢。
老张切了一声:“那遗憾可多得去了,讲个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你就不一样了,年轻又漂亮~”
在阴阳怪气的互相攻讦中,小船在湖心岛的码头靠岸。
靠近湖心岛,阵术的威压没有明湖上强烈,不至于让人寸步难行,部分修士不等船停,直接踏水登岸,引得其他船上的凡人惊叹艳羡。
码头已经停了不少船,船娘要在这儿等下一单生意,不和他们一路。
“月底有没有空?我请你喝平安馆的竹叶青!”老张挥手跟好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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