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故人现在在何处?”
桑泠玉垂下眼睫,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死了。”
宋晚汀沉默了一瞬:“抱歉。”
“无妨。”桑泠玉重新抬起头,面上又挂起那层笑眯眯的表情,“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宋晚汀没有再问。
她发现每次谈及桑泠玉的过往,他都会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带过,就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可要说他不在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又总是会闪过些莫名的情绪。
似是哀伤,又似是别的什么。
*
温家老祖出关那日,天运色变。
原本晴好的天空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浓云吞没,沉甸甸压在山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潮湿的土腥气,吹得院中树木东倒西歪。
宋晚汀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灵光,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瑶情姐姐!”谢栀安从屋里跑出来,拽住她的衣袖,“外面的风好大,是不是要下了?”
宋晚汀低头看他,揉了揉他的脑袋:“嗯,要下雨了。安安待在屋里,不要乱跑。”
谢栀安乖乖点点头,转身跑回屋里。
宋晚汀又望了一眼那道灵光,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忽然瞥见园门口闪过一道身影。
她心中一凛,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宋晚汀蹙眉,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瑶情姐姐。”
声音并非谢栀安的。
她猛然回头,看见谢栀安正站在院中,仰着脸看她。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安安?”宋晚汀心中一沉,快步走过去。
谢栀安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宋晚汀蹲下身子,凑近去听。
“疼……”谢栀安声音极轻,“好疼……”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忽然软倒下去。
宋晚汀一把接住他,只见她面色煞白,嘴唇泛着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
“安安!”宋晚汀的声音在颤抖。
她抱起谢栀安,冲出院子。
却在踏出院子的瞬间,落地地面上陡然裂开的缝隙中。
*
再睁眼时宋晚汀发现自己里,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粉色雾气,,像是花瓣发酵的味道。
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只有无尽的粉色。
,唤谢栀安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只有雾气在她身侧流动,偶尔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冲她笑一下,又散开。
,向前走去。
,像是踩在什么活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干呕出来。
地面是肉粉色的,隐隐能看见血管一样的纹路在蠕动。
她尝试用剑插进地面,剑却险些被吞进去。
“小姑娘。”
一道声音从雾气中传来,轻飘飘的,带着笑意,像是一根羽毛搔刮耳廓。
宋晚汀猛地抬头。
雾气散开,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纱衣,面容精致的不像真人,像是一尊瓷娃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瞳色浅金,里面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糜烂的笑意。
“永渡七鬼,欢情。”他自我介绍,声音轻柔婉转,像一首催眠的歌谣,“小姑娘,欢迎来到我的秘境。”
宋晚汀握剑的手一紧:“你抓来的那个孩子,在哪里?”
欢情鬼歪了歪头,浅金色的眼珠转了转:“孩子?啊,是那个小家伙。放心,我没吃他,只是借他引你近来罢了。”
“你要做什么。”宋晚汀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打量着四周。
欢情鬼笑了,笑容甜腻腻的,像是一块在糖水中泡烂了的糕点。
“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一个人如果自己都命悬一线了,会不会舍弃自己的一切,去拯救另一个人,若是会,那刚好一起成为我的养料,若是不会……”他抬头,瞧着她,笑得极轻慢,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欢情鬼话音落下,雾气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声音不似从外界而来,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宋晚汀心头一悸,下意识按住胸口。
温惊沂那半根灵根正在发烫,烫得她指尖发颤。
“感觉到了?”欢情鬼歪着头看她,浅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兴味。
宋晚汀咬着牙真有说话,感觉到体内那半根灵根越来越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灼烧感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疼吗?”欢情鬼走近两步,低头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心口上方悬空着,轻轻一划。衣料没有破,但宋晚汀却感觉到有一股凉意直直刺入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只手牵引着,往外拽。
“别怕。”欢情鬼轻声说,“我只是帮你把让你痛苦的根源取出来,它对你来说是无用的,不如给了我。”
宋晚汀想要反抗,可身体却动弹不得,成倍增加的苦痛让她弯下身子。
“啪——”
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从头上滑落。
宋晚汀睁开眼看去,正是那支玉簪。
那支玉簪落在地面上,在地上摔成三段。
碎裂的瞬间,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簪中涌出,将欢情鬼的手猛然弹开,同时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将宋晚汀整个笼罩在其中。
欢情鬼倒退两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焦黑一片,冒着青烟。
他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抬起眼:“护体灵息,有意思。”
宋晚汀没有理会他,提着剑,一剑削去欢情鬼的头颅。
地上碎裂的玉被剑身带起的风卷起,磕在剑身,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宋晚汀垂头看去,心口那半根灵根给忽然剧烈跳动,像在膨胀。
欢情鬼的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粉色的雾气中。那张精致的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层甜腻的笑。
可下一刻,那头颅便融入雾气中,化作雾气,重新飘回欢情鬼脖颈上。
欢情鬼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宋晚汀握剑的身影。
“小姑娘,我说过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这是我的秘境,我就是这里的神,你杀不死我。”
宋晚汀低头看向地面,玉簪的碎片散落在脚边,在粉色的雾光中泛着温润的碧色。其中有一片上,半个“沂”字清晰可见。
心口那半根灵根还在剧烈的跳动,一下一下,像是有另一颗心脏正在她胸腔里苏醒。那跳动越来越快,快到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并非恐惧,而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宋晚汀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
无尽的粉色在翻涌着、流动着。
“你在看什么?”欢情鬼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他微微蹙眉,眼珠转动,笑道:“是在等谁来救你吗?”
宋晚汀没有说话,握紧了眠光剑。
欢情鬼慢慢悠悠地走近两步,纱衣在雾气中飘荡,像一尾游动的鱼。
“你等的人,只怕自身难保。”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点向她心口的方向:“不如先将灵根交给我——”
宋晚汀没有等他说完,侧身避开那只手,一剑横扫过去。
剑光裹挟着冰火之力,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肉粉色的地面被切开,露出下面暗红色正在蠕动的组织,像是被切开的血肉。
欢情鬼的身体被剑光拦腰斩断,上半身向后仰去,却依旧稳稳地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裂的身体,叹了口气。
“我说过,你杀不死我。”
话音未落,宋晚汀又是一剑,将他的下半身切成两半!
“那砍成血雾,你再慢慢复原好了。”
宋晚汀眯着眼笑。
第66章 化神
欢情鬼低头看着自己被切成几段的身体, 浅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不悦。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唇缝中溢出,化作一缕淡色的雾气, 飘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 他被切成几段的身体忽然同时化作雾气, 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型。
宋晚汀提着剑, 冷冷看着他。
“不论你砍多少次,我都能重生,好比什么呢,让我想想……”他微微眯眼, 想到什么, 愉悦笑了, “就好比凤凰涅槃?”
宋晚汀嗤笑一声:“你算哪门子的凤凰, 便是山鸡我看也比你高贵许多。”
欢情鬼并未生气:“我说过了, 你杀不死我。”
“我没想杀死你。”宋晚汀弯唇, 歪了歪头,“我只是在想,你每次重新凝聚身体消耗的都是哪里的力量。现在,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