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浚之哭笑不得,因她确实帮了这个忙,他也不好再劝。
小半个月过去,明心跟着学到不少新东西。周观复实在看不得她和孟浚之同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但她难得对一样东西感兴趣,他不想扫兴,最后不得已招了一位擅营建的娘子跟在明心身边。
这位娘子年四十有五,出自世代为官匠的钟氏。
钟娘子为此事准备许久,起先还有些不上心,以为这位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毕竟他们从事的东西,也只比商贾好那么一点点。
然后就被明心画了厚厚一叠的手稿惊到。
明心虚心求教:“我只学过一点丹青,未曾画过屋样,班门弄斧了。”
钟娘子只知道她生得好看很得宠,本以为多少会有些跋扈,未料到是个讲话轻声细语极有耐性的人。
被她谢了两句,钟娘子的脸都红了,只能尽己所能地为她解答一些问题,而后又不由得慨叹她的记忆力与丹青功底。
她受家学渊源影响,知道西北角这处宫殿用什么纹样,自然也能看出她画的一点错没有,而且很严谨,不记得的就索性不画,捡碎片似的得趣。
“钟娘子真厉害啊……”秋梨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娘娘也好厉害!”
明心与钟娘子只是笑。
不远处,周观复负手而立没有上前,冷不丁开口:“高德满,你说她学了那么多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
他陡然想起明心在北城的生计,神情一变,深思过后又有些无力。
高德满谨慎地把嘴闭上,瞧见不远处有个侍者抱着一筐东西,踉踉跄跄地向明心跟前跑去。
“娘娘救命!”侍者跑得太急,脚下一个打滑咚一下摔到地上,筐子里的白骨咕噜噜滚出来。
一根腿骨滚到明心脚边,她扶了下明显腿软了的秋梨,颦眉望向钟娘子:“钟娘子,这,也是营建的一部分吗?”
同样被吓个半死的钟娘子:……
作者有话说:
小篆好难写哦……
第65章
这侍者是走投无路才告到明心跟前。收殓的骸骨需要人去处理, 周观复的令落在工部,工部跑去迫害将作监,推诿来去最后不知落在哪个倒霉蛋身上。上头的人以为事已办成, 于是不再过问。
侍者脸色青白涕泗横流。
他是五日前在床下发下这匣骨头, 被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处置,又怕牵扯上不好的事不敢闹大, 想着自己找个地方埋了就好。
但宫中一草一木皆有定数, 他不敢乱挖,恰巧沉壁宫大动土木,于是趁乱挖了个浅坑给埋了。
埋了三回,骨匣都会在第二日带着新鲜的泥土气味回到床底。
他实在受不了如此,只好向上禀告, 得来的消息却是他牵惹邪祟, 要把他与这堆骨头一起处理干净。
“娘娘救救小人罢,小人家中还有爹娘弟妹要养。”
“你先起来。”此事离奇古怪,明心沉默半晌, 派人将此事禀给周观复。
孟浚之带着满脸热汗匆匆踏出门槛, 见明心身畔情形不由得眼前一黑。
他压着心头的不适亲自亲自蹲下身把地上散乱的东西处理好,躬身告罪:“微臣治下不严,惊扰了娘娘……”
这事若是被陛下知晓,怕是能把他们一块都挫骨扬灰了。
这侍者也是该死, 想了一圈专门挑了个脾气最好也最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你先起来,等陛下裁夺罢。”明心头一回怀疑自己的判断:她来一趟就发高热, 沉壁宫的骨头也会跟着人跑, 莫非此处真的有鬼不成?
派去请周观复的人没走多远就撞上他本人。
“孤都看到了。”
周观复一到,工部连带将作监的人终于害怕起来,但都隐晦地把目光投向站在一侧的明心。
周观复破天荒地没有和她黏在一块, 反倒让她先回昭阳殿。
下意识的隐瞒让他有些挫败,但着实不敢想若被她知晓什么挫骨扬灰之事会发生什么。
训斥是轻,只怕她又要害怕他。
觉察到众人带着送客意味的目光,明心一反常态没有避开周观复,细长的眉颦起:“这样可怕的事情,若不能知晓来龙去脉,今夜我怕是要做噩梦的。”
吓倒是没有吓到她,她目的简单,想弄清楚沉壁宫究竟是真的有鬼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所有人都在等周观复表态,有看不惯明心一个女人总往这男人堆里凑的人等着她倒霉,也有人担心她因忤逆周观复而被责骂的。
“既如此,你就留下。”
周观复深邃的眼中全是不满,暗恨那几个人死了都还要给他找麻烦。
事情的经过很快被吐出来一半,周观复垂眸专心揉捏她细长的手指,神情晦涩,单看模样真是好无辜。
殿内只有直接接触此事的几个臣子,瞅着周观复的脸色胆战心惊地隐去最叫人难以接受的部分,终了直呼是他们办事不力。
“这骨头是埋不得的?”明心奇道。
这推诿未免太蹊跷。从前沉壁宫只住着她和周观复,后来她离宫周观复登基,一般人都不会也不敢无缘无故来此处。
可是,倘若这人不是在沉壁宫被烧死的,又为何会在此处留下尸骸?
底下一干人苦着脸——还真埋不得!
明心见他们为难,瞥了一眼好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万事都不关心的周观复。
就在孟浚之鼓起勇气要实话实说的时候,明心轻叹一声道自己有些乏困。
看来没有鬼,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她的裙裾蹁跹绕过门槛不过两息,周观复的脸就极快地由晴转阴,冷冰冰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几人,沉默半晌冷笑了下:“原来你们这群人还会怕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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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渐燃,明心搁下手中过了一个下午还只有一张底布的绣棚,分明看到珠帘后站着有人却没有理睬。
眼看着她又要绕到棋盘前,周观复勾起珠帘,先她一步坐在椅上,颇为怡然地摊开手:“不怕做噩梦了?”
“你是想让我怕,还是不想让我怕?”明心不答,掠过他跟前坐到他对面。
他们的谎言真的很拙劣,拙劣到像是小孩撒谎。直勾勾地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想让自己的说辞看起来可信,手上却忙得四处闯祸。
她垂头看着被他打乱的棋盘,两指间的云子落进棋篓。
“你可以不告诉我,我不会做噩梦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万一说出不得了的东西,最后还是折磨她。
“我有哪一回真正瞒住你?”周观复看起来非常委屈。
他就知道她又在给他预设他根本没干成功的事,总归都是坏事。如此偏颇的人!
“那我该谢谢你?”明心头也不抬地将混在一起的棋子一颗颗分开,“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听,不是刚刚好?”
蜜色的瞳照出碰撞的黑白,额鬓没有一丝碎发,衣衫拢住挺如松竹的身躯盈出一掌纤腰。她真的很专心,以至于言语中泛着冷。
她偶尔也会有点困惑,他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样无论是说还是不说都会走向疏远的境地?
周观复哑然半晌,理不直气也壮:“我已经在这里了。”
暖色的灯烛照亮他年轻而俊美的脸,密密的眼睫让人疑心该是为了掩住阳光才会生作如此模样,大概是因他从早到晚不高兴的时候居多,少年时乖巧的气质逐渐被被一种阴冷尖锐的冷漠取代。
若是被旁人这么看,周观复早就让人拖出去板子伺候,但而今却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他经得起看,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好看多了。
“那你和我说。”明心没有对他的脸表以褒贬,好整以暇地抱臂。
周观复莫名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爱做,眼看她已经开始不耐烦才回神。
他神情平淡地像是讨论今天天上的云:“那些骸骨还好好组着的时候给我寻过不少事端,死不足惜。受风吹日晒这些年又太苦……我让他们好好伺候着,莫要让白骨生肉罢了。”
周观复语焉不详,明心反应了一会儿,嘴唇微动:“挫骨?”
能让周观复恨到如此地步的人有几个?饶是早已习惯他行事作风的明心都不由得眼皮狠狠一跳,顿时明白为什么没人敢动那些骨头。
她转念一想,周观复还用明谦早已下葬的尸身威胁过她,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观复似乎有点惊讶于她能猜到这么阴损的招数,细细观察她脸上细微的变化——恐惧、失望、镇静……什么都没有。
明心得到他的默认之后就兴致缺缺地点头,眉心如同无风时的水面毫无波折,一枚黑棋在她指间灵活地挪动,这是她跟着钟娘子学的。
周观复俯身到她眼前:“你不觉得我这样很歹毒?很不仁善?”他听明心讲过很多故事,知道她决计偏爱仁善豁达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