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76)

  方士低声呜哩哇啦地喃唱,唱到天黑,额角的汗都渗出来,领头的那个哇一声呕出大口鲜血,惊恐地左右看看,手持桃木剑和空气打斗起来。

  “高德满。沉壁宫里就算真的有鬼,也该来找孤吧?”

  高德满不答这话:“陛下宽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会好的。”

  周观复年纪小的时候,沉壁宫确实闹过鬼,夜里嘶鸣嚎哭,趁着宫人入睡就把人拽出去凌虐致死。杀也不干脆,还要把周观复也从屋里揪出来,就让他眼睁睁看着。

  后来周观复难堪忍受地把那只兴风作浪的鬼杀了,才发觉那原来是个会流血的活人。

  然而几个舞蹈的方士盯着发狂呕血仍在舞蹈的同伴,面色越来越惊恐,最不妙的是不远处有周观复虎视眈眈,他们不敢停,只能继续跳。

  从前有皮影班子借此事一飞冲天,万一他们也能……

  等简思拙发觉不对的时候,领头的方士竟活生生就这么跳晕了。

  孔御医匆匆赶来,又不好指责周观复又开始病急乱投医,两相查看,他扶额:“这位应是年岁已高,心气衰败又血脉淤堵,以至胃气上涌。”

  他都说了多少次,高热后昏迷之事常见,不要急不要急!荒唐!

  几个方士对视一眼起身辩驳,那怎么能是病,定然是他们斗死了这地方的冤魂。

  两方吵得鸡飞狗跳,秋梨满脸喜气地来,战战兢兢地进门,犹豫不决地禀告:“……高公公,娘娘醒了。”

  这都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明心伏在床边呕出一口血, 眼尾下垂,顺唇角滑下的血线淡中生艳。

  她梦到爹娘站在河的另一端,招手唤她过去。却不知是谁将她变作河边芦苇, 眼睁睁看着河面越来越高, 直至最后再看不见他们的发顶。

  珠帘噼啪撞柱,她回神。门口乱糟糟一片, 秋梨艰难地从空隙中露个脸, 圆脸皱成包子,显出几分痛苦。

  孔御医实在忍无可忍结束这场闹剧,查看过明心的状态颇为欣慰:“娘娘大善。”而后看向来得最早,却僵在门口没有吭声的周观复。

  “思拙,你的胳膊怎么了?”明心颦眉, 抬手把简思拙召到跟前。

  他小臂上缠着白麻布, 方才来得太急,渗出星星点点的红,靠近了还能嗅到香灰混着血的古怪气味。

  简思拙隐晦地瞅了眼周观复, 周观复冷眼回之。

  明心有些没眼看似的闭上眼睛, 托孔御医寻个医师帮他包扎下伤口。殿内乌泱泱的人很快都被明心打发出去,孤零零靠在门边的周观复抿着唇,眼眶慢慢红了。

  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未来得及爬上眼尾就被冷待浇灭,他在等她像喊简思拙一样叫他过去。

  可是她没有, 只是拉着秋梨的手询问来龙去脉。

  “秋梨不敢说。”秋梨小声应道,“娘娘您还是问陛下。”

  “出去。”周观复捡着机会开口。

  他这几天的日子不太好过, 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憔悴, 唇上都冒了青茬,本就遍布红血丝的眼如今更是红透,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明心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人都走了, 你想说什么?”

  她彻底昏睡前浑身上下像挨了百杖,痛得神魂俱散,初睁开眼时并无庆幸之感,生怕又痛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周观复低下头,近前的毯子上晕开点点深痕,或许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太丢脸,吸了吸鼻子抬手抹眼泪。

  明心心说你做过的荒唐事还少了这一件不成,脸上却没露半分,等他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周观复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给自己递帕子擦眼泪,恼羞成怒要发火的时候却有点不敢抬头。

  他抬手环住她柔软的腰,把自己的脸埋在一团软绵绵的锦被里,宽厚的肩膀还在发颤:“我明日就让道人来做法事把他们都超度转世。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烧了它的。你如果喜欢,就重新建一个。”

  过了这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庆幸过自己好歹是个皇帝。这个身份多数时候惹她讨厌,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实少。

  “然后呢?”明心垂眸看着他,有些啼笑皆非。

  “……什么然后?”周观复抬起头,顺她尖尖的下巴沿着下颌看去,见她似乎是在笑之后又把头埋回去,“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死。”

  “你把头抬起来。”大病初醒,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决。

  周观复僵了下,泪倒是不流了。眼尾红红的,盖因憔悴显出些许狼狈,期期艾艾地眨了眨眼。

  “……”明心沉默片刻,“把脸擦干净,我有话和你说。”

  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他颇为失落地起身拧帕子擦干净自己的脸,还接过候在门口的侍者手中的托盘,浑然天成地坐等给她喂药。

  “我生病是偶然,与神鬼之事无关,你无需大费周折。也不该让思拙自伤以事所谓招魂,即便我真的病死了,也是命数如此。”明心扫一眼过去,止他要张开的口,“至于沉壁宫那个地方,你想烧就烧了,重建是徒然,我以后也不会再去了。”

  “可是——”他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折腾了这么久却仍旧摸不到章法,反倒常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以后不会再去了?

  他有点不大高兴,这会儿却没敢说。

  “你可以不听我的,那是你的事。”明心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端过药也没有深问就喝个干净。周观复大多时候询她的意愿都只是走个过场,落到最后还是按他的心意来。

  她眉眼间的疲惫掩都掩不住,周观复勾住她的手:“那你想要什么?”

  他希望她能对她有所求,哪怕只是一点点。

  倚在床栏边的明心药劲上来又有点犯困,闻言认真地思索了下:“你真的想听?”

  周观复重重点头,近乎是求教的姿态。

  “好啊。”明心阖目没有看他,语气轻飘得像是掸开肩头的一片羽毛,“放我出宫——”

  “阿姊。”他当机立断开口制止。

  明心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漱过口重新蜷回被子里,周观复盯着她的后脑勺,费尽千辛万苦抑制住把她翻过来对峙的冲动。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宫中究竟哪里不好,他究竟哪里不好——有他陪在她身边还不够?

  她不可能不爱他,那只能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明心闭目养神,盖在身上的被子忽然被轻轻扯了下,为他的幼稚感到无言,直到被闹得彻底没办法才气愤地转过身。

  他是小孩子吗,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的?

  “你不能走,也不能死。”周观复拧着眉,似乎是拿她束手无策,黑漆漆的眸子攒着一股难解的困惑与执拗,“你死之前,得想办法带我一起走。”

  明心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无可奈何地问:“你是不是熬了太久太累了?不要说胡话,很晚了,早点歇息。”

  她对周观复脱口而出疯言疯语的能力感到钦佩,稍一想到那个场面就想打冷颤。

  而周观复对她嫌弃的话的理解俨然出现了偏差,淡声应下后不过小半时辰又回来,自顾自地把人勾带到自己怀里。

  她对他越来越坏,从来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薄情寡义、铁血心肠、见异思迁……

  可如果没有恨,又没有她,他还可以去哪里呢?

  -

  虚惊一场,简思拙得百两黄金得以慰藉放血救姐之壮举,孔御医升无可升同样得了厚赏,弄虚作假的方士被打入大牢,连带沉壁宫的重建都被工部抬上日常。

  工部一干人不知陛下为何回心转意,但对于终于可以拆掉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合礼度的烧焦宫殿这件事,他们感到很满意。

  沉壁宫里挖出来的白骨很多,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底下的得以安置,地面上的特得嘱托通通凿成粉扬出宫外。

  “陛下,这是否有些过了?”处置此事的官员不知那究竟是何人骸骨,挫骨扬灰太损阴德,一时有些踌躇不安。

  周观复没答他的问题,只丢下四个字:“那扬你的。”

  “微臣多嘴。”

  沉壁宫建在百年前,而今遍寻不见图纸,将作监的人挠头寻不到头绪,孟浚之而今恰在工部管此事的统筹,求来求去,就求到了明心头上。

  明心应下了。

  周观复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能多给她寻些事做也是好的,成日呆在昭阳殿,思来想去就容易伤心。他唯一不满的就是孟浚之。

  明心善丹青,但从未参与过制图样建宫殿,一时好奇,无事就往那头跑。

  “此处危险得很,娘娘已帮过我们许多,怎能劳驾贵体?”

  “我就看一看。”明心小时候随明谦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人搭房子,还没见过人搭出来一个宫殿,“我站的已经很远了。”

  倒也不是远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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