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唐国忠就是一个极强势的男人,他虽然非常宠爱小七,却也最受不了子女忤逆他。
小七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他自然对爱女千好万好,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眼看着小七早已过了嫁人的年纪,又因为前些年的战事一直没有物色到好的人家,唐国忠的心里是一日急过一日,生怕别人说闲话,私下里议论他家怎么有个老姑娘。
自己的面子与爱女的终身大事相比,唐国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面子。面子是最重要的,那是自己作为侯爷的尊严。
正因如此,曹静和跟唐玉绞尽脑汁想了大半日,也始终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而曹守拙又回府去过上巳节了,铺子里也没有个能商量的人。
就在夫妻俩托着下巴大眼瞪小眼时,他们再次收到了山鬼送来的谍报,唐玉仔细看着山鬼吩咐给他们的任务,却仿佛受到了什么启发,忽然计上心头。
这日,福康面馆的伙计借着回府汇报营收,见到了吕姨娘和小七。那伙计私下里冲小七说,是平桥街米糕铺子的六公子委托他过来的。
小七听了这话,一时怔在了原地,她没有想到六哥竟然真的还愿意管她的事,上次她口口声声要与六哥绝交,可六哥竟然不生她的气,还肯帮她?
小七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她心里别扭极了,她觉得自己不该对六哥说那么重的话,可她又不愿违背自己的内心,不想与卖国贼为伍。一想到自己曾经那样责骂六哥,如今却还要为了自己的事去麻烦六哥,小七就忍不住有些后悔。
「要不……要不算了吧!我凑合着嫁了吧,还是不麻烦六哥和嫂嫂了!」
谁知,那伙计却接着说:
「七姑娘,六公子猜到了您会这样说,他要小人告诉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遵循的规则,却并不需要所有人都去遵循。如果您自己觉得勉强,自己觉得心有不甘,那么即使嫁过去了也不可能好过的。」
小七垂下的长睫倏地抬起,眼中像是忽然又燃起了希望。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叛逆,是自己太任性,所以才能做出这样离经叛道之事。但是六哥的话让她仿佛又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那伙计见状,又接着说:
「六公子还说,让您放宽心,不要多想,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已不配做您的兄长,所以素日里从不敢来打搅您,但只要您需要他,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帮您,就像从前一样。」
小七心头一沉,她忽然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她还好小,顽皮得很,不慎把嫡母留给六哥的一幅画弄脏了。嫡母是六哥的亲生母亲,死得很冤,六哥十分在意母亲留下的遗物,因此跟她生了整整三日的气。
可是在她生辰那日,六哥却还是主动来找她,主动跟她说话,甚至还为她准备了礼物。
那一刻,小七终于开始明白,哥哥永远都是哥哥,即使错的人不是他,他也会做那个先低头的人,主动跟她和好。
小七坐在凳子上,拧着手里的帕子,她难过极了,也恨极了。
难过的是她与六哥的分道扬镳,恨的是这场改变了许多人的战争。她恨死戎狄了,如果不是戎狄侵占了故都长安,六哥不会被自私的父亲抛下,更不会投降做了叛国贼,为戎狄效力那么多年。
如今,他们亲不像亲,仇不像仇,明明都牵挂着彼此,却始终越不过这道已然物是人非的障壁。
障壁的一端是回不去的曾经,另一端是到不了的彼岸。而她与六哥都是被困锁在这其中的可怜人,向前一步太难,退后一步不甘。他们好像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坦然地关心着彼此了。
小七深吸了一口,强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哽咽着问道:
「六哥还说了什么?」
那伙计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纸笺,递给小七:
「七姑娘,六公子要您按照这上面的计划行事。」
小七展开纸笺,心里似乎已有了数,连忙冲那伙计点了点头,低声道:
「帮我转告六哥,我会按照他的要求行事,请他放心。」
……
上巳节过后,叶库忽然收到了水云坊镖局的人送来的一封信,让他没想到的是,那竟然是戎狄三皇子写给他的。
「三哥这是做什么……」
叶库心里嘀咕着展开信封,那竟是三皇子的一番陈情,他在信中一再强调自己不知道那些货箱为何会突然爆燃,并声称自己的人是一心想协助老七在汴京站稳脚跟的,绝无二心。
显然,镖局的那些人回去以后只怕很快就给三皇子送去了消息,告诉他事情没成。三皇子能从朱府里送出来一封信也不容易,可叶库看完之后,不仅不信,反而笑道:
「三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若不心虚,又何必做这番解释呢?」
但是,叶库却并不准备立刻就报复回去,虽然自己死了几个手下,他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也非常气愤,但是气愤归气愤,他冷静下来之后还是决定再仔细打探几日,看看三哥的人到底有没有在背后搞什么鬼。可他没想到,三哥竟然先送来了这封信,口口声声称自己没有在背地里使坏。
叶库冲自己的侍从吩咐道:
「三哥的心思到底是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封陈情书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一点都不信。那日都有谁靠近过茶棚和那几只货箱,还是有必要查一查的。」
侍从闻言,不禁有些面露难色:
「七爷,属下原本也想去查一查,可是那日春游的百姓非常多,茶棚人来人往,且那日太阳毒辣,好些人戴着帷帽,即便有人靠近了货箱,只怕也不好查出来呢!」
叶库看了侍从一眼,却阴沉着嗓音说:
「我知道难,可是你试了吗?」
「这……属下再派人去查!」
此时,黄谆就在叶库的旁边候着,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巴交静待吩咐的样子。
叶库府中的这些消息很快就被黄谆送到了江沧府中。叶库不仅没有即刻报复戎狄三皇子的人,还动了查人的念头,这显然于曹静和是不利的。
但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替叶库去「报复」一下三皇子的人,给三皇子也放放血,把水彻底搅浑。
说起来当初把叶库弄来汴京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借他之手把戎狄三皇子的人挖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挖出来了,能杀几个是几个,先惹毛叶库,再惹毛三皇子,他俩互相记仇,迟早都要开撕的。
老三与老七本是同根生,可惜却生在了皇室,那么兄弟二人总会走到这一步的。
……
这日,水云坊镖局接了一票寻常生意,他们虽是戎狄三皇子的人,但镖局若要维持日常开销,该接的生意还是要正常去接。
与此同时,小七忽然转了心意,应下了英国公府这门亲事,唐国忠闻言大喜,可惜他并不知道,这只是另一场戏的开始。
═══════════════════════════════════════
第79章 美人有千面
小七应下了英国公府的亲事,唐国忠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原就不愿意跟最疼爱的女儿冷战,如今见女儿终于想通了,应允了婚事,也便即刻解了小七的禁足。
这晚,小七非要拉着吕姨娘出去逛夜市,还称自己日后若嫁了人,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时常陪伴娘亲了。吕姨娘想着女儿这段时日也是被闷坏了,又念及其即将出阁,心中愈发不舍,便陪着小七出了门。
近来可谓是一日热过一日,谷雨还未至,竟已有了些许初夏的味道,街道上的人们穿着轻薄的春衫,你来我往,摩肩接踵。街道两边的茶楼、酒肆里时不时地传来丝竹之音,二楼雅间里觥筹交错,人们谈笑风生,便连檐角挂着的六角琉璃花灯都显得比素日里明亮了许多。
春日,处处都洋溢着勃勃生机。
小七挽着吕姨娘的手臂走下马车,身后跟着两名丫鬟和几名小厮,母女俩走在热闹的街道上,一会儿逛逛胭脂水粉铺子,一会儿看看手工纸扇,吕姨娘也许久不曾出门了,如今一见外头的盛景,一时心悦,未曾留意到女儿的异常。
此时的小七正东张西望着,时不时地瞥着两边的街巷,生怕错过了什么。
不多时,母女二人来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往西便是平桥街,小七挽着吕姨娘的手臂,笑着说:
「姨娘,听闻平桥街上有几家小吃还不错,咱们去尝尝鲜吧!」
吕姨娘笑着应下了,可是尚未走出几步,她便猜到了什么,遂侧目看向女儿,疑惑道:
「小七啊,我怎么记得你六嫂家的铺子便在这平桥街上呢?」
小七足下一顿,连忙心虚地低下了头。知女莫若母,吕姨娘如何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这丫头当初虽口口声声要与六哥恩断义绝,可私下里却仔细地保存着六哥当年留下来的物件,不许任何人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