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一直以来就不想拖累曹静和,尽管被逼迫着和她成了亲,被她安置在铺子的后院里,唐玉依然整日死气沉沉的,只有对着曹静和的时候能偶尔有个笑脸。他虽然从来没有把「自杀」两个字说出来,但曹静和却明显地感觉到,他并不想活。准确地说,是不想这样没有意义地活。
所以曹静和最初把白苓买来的时候,并不是来服侍她自己的,而是来看着唐玉的,免得他真的心中积郁,做出什么傻事。
郎中虽然没明确说过唐玉这一身伤病何时才能痊愈,但他的身体似乎是在一点点好起来了。郎中说药不能断,一日都不能断,所以曹静和在药材上从不吝啬,都是去最好的药店买药,绝不能误了唐玉服药的时辰。
这几日,她也能明显感受到,唐玉爱动了,也不那么消沉了,想来是身子比之前利索了。
曹静和就这样立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唐玉。一开始她的眼睛还能跟得上唐玉的手,知道他算到了哪一天的账,可是随着唐玉的手越打越快,他的手指竟快到几乎只剩下残影,曹静和一双乌黑的眼珠上下左右拼命地跟着珠子转,却怎么也看不懂唐玉算到哪了。
啪!
终于,最后一子落定。
曹静和眼睛一眨,问道:
「好了?」
唐玉抬眸看向曹静和,却笑道:
「这是上个月的总营收,接下来还要去掉上个月的房租、米面柴油、发出去的工钱……」
唐玉一边说着,哗啦啦的珠子声又再次响起,曹静和的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回就要算出她这一个月的买卖做得如何了,万一亏本亏大了,那还怪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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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相看两相疑
啪!
随着满盘珠子再次落定,唐玉摊开双手看向曹静和,笑着说:
「好了!自己瞧瞧!」
「……」
曹静和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
「官人您打得也太快了!」
她脑子已经成一团浆糊了。
唐玉则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中取出半吊钱,放在桌子上,耐心地解释道:
「上个月的营收去掉房租、米面柴油的本钱、厨娘等人的工钱,还余下五百三十六钱,差不多半吊钱。」
「还赚了一点点!」
确实是一点点,虽然这一点点远不够他们一个月的吃穿用度和唐玉的药钱。
但是曹静和真的没想到,她这辈子第一次做生意竟然还真能赚钱!
唐玉背靠在身后的高背椅上,目光温柔地望着曹静和:
「我的水平你放心,绝对没有算错!」
曹静和笑着抿了抿嘴,遂搬了凳子坐到唐玉身边,正色道: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其实我前几日出去遛街,还想到一个可能赚更多钱的法子!」
「说来听听。」
「咱们这店只卖糕团,百姓们若想吃些别的小零嘴儿,还得往别的店跑,若是有朝一日别的店也开始卖糕团,那些百姓们可就未必愿意专程来我们这采买了。咱们若想留住更多客官,可以在主打糕团的基础上,再卖些别的。」
唐玉直起身子来,认真地听着曹静和所言,问道:
「那比如呢?」
「你觉得烤红薯、烤玉米怎么样?」
唐玉闻言,却托着下巴摇了摇头,说:
「我觉得有些不妥,咱们大周的子民主要还是以耕种为主,想来家中大多不会缺红薯、玉米,他们想吃自己便烤了,何苦用铜板来买?」
曹静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盘算着说:
「有道理!那这样吧,我去问问阮娘、蘅娘,看看她们还擅长做什么吃食!总之,一定得把这个小铺子经营起来!」
唐玉看着曹静和一副要发大财的小表情,脸上也忍不住泛起浅浅的笑意,小小的泪痣随着他弯起的眉眼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卧蚕上。
……
腊八过后便是大寒,汴京落了场薄薄的雪,寒意又多了几分,曹静和挑了个有太阳的日子,决定去会一会江沧。
作为一个出色的细作,这两日,她很快就打探到江沧被逐出成国公府后落脚的地方了。
瞅着外面的日头正盛,曹静和便穿了一件淡粉色小袄,头上戴了两朵珠花,又插了一支有些陈旧的双股银钗,这也比较符合她如今的身份。
曹静和素日里的着装多以淡雅为主,倒是极少穿这样粉嫩娇艳的衣裳——但她觉得江沧可能会喜欢,男人应该都想要一个可爱的妹妹吧?
这个问题她问过唐玉。
唐玉虽然鲜少提及自己的家人,但却会偶尔说起妹妹。他有一个庶出的妹妹,就是粉团子一样的玉人儿,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好可爱。
曹静和觉得唐玉是很疼爱他那个可爱的小妹妹的,那么江沧也应该一样吧。
男人嘛,大差不差,能有什么不同呢。
挎着她的竹编小篮子,曹静和挑了个人不多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那巷子十分荒僻,周围的人家也少,她在最里处的宅子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匾上的「江府」二字虽是新做的,却用了最低调的靛青色,门上的漆也没有重新刷,掉落得一块一块的,斑驳不堪,连门环也有些生锈了。
江沧应该就是匆匆忙忙地搬了进来,也没有准备什么。这里破败冷清,丝毫没有新主人搬家的乔迁之喜。
也对,新主人是被从族谱上除掉名字、扫地出门的,还让出了世子之位。
这般乔迁,有什么可喜的呢?
曹静和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盯上自己,这才上前叩了叩门。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少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何人叩门?」
那声音还有些颤抖,听起来紧张兮兮的,想是主子素日里被外头的百姓骂多了,这些门童也早已惯于窝在家里,不喜见人。
曹静和顿了顿,温柔地说:
「请问江沧江大人是住在这吗?我是他们家远房亲戚呐。」
门闩从里面打开,吱呀一声,老旧的大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清亮的眼睛从里面往外瞄了瞄,很快,这条缝被开得大了些,少年的一整个脑袋都探了出来,睁大了眼睛看向曹静和:
「娘!你是我娘?!」
「……」
好家伙,开门惊现好大儿?
饶是曹静和一个见过各种世面的细作,也惊得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定了定神,见这小少年的衣着打扮应该是个小厮,连忙解释道:
「小兄弟,我虽说是来探亲的,可我是来找你们家老爷的,我并不是你娘亲呀!」
那小厮似乎有些失望,只眼巴巴地盯着曹静和,又问道:
「你真的不是我娘?可你跟我娘长得很像很像啊……」
曹静和见状,不禁笑道:
「你说我是你娘,那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那小厮拍了拍胸脯,朗声道:
「等过了年,我就十三岁了!」
曹静和闻言,脸上笑容更盛:
「那便是十二岁!我才比你大一轮,怎么可能会是你娘呢?谁家姑娘十二岁就生孩子了呀?都还没及笄呢!」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从那小厮身后的院子里传来:
「元宝,你在同谁讲话?」
那声音沉静如水,甚是好听。
元宝连忙回头看向江沧,又指了指门外的曹静和,说:
「官人,这位娘子说她是你的远房亲戚。」
说完,他将大门彻底打开。
曹静和与江沧隔着一道门槛,四目相对,这一次,曹静和终于发现,她和这位同母异父的哥哥长得真的很像。小时候,人人都说她长得像母亲戚文,可如今看来,最像戚文的却是江沧。
江沧的一张脸像极了母亲,倘若他是个女子,定能倾国倾城的。
「原来是你。」
江沧面色平静,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只道:
「那日江渊进城,你被人群挤到我身边,当时还请我去光顾一下你的糕饼铺子,怎么如今摇身一变,就成了我的远房亲戚了?」
曹静和十分有眼色,连忙上前热络地笑着说:
「哥哥好记性!那日相逢,妹妹眼拙,竟没有认出哥哥来!后来经人点拨,才知你便是江沧!哥哥,我可不是你的远房亲戚,我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妹妹——曹静和呀!」
说完,曹静和不给江沧任何反应的机会,一脚便跨过门槛,擦着江沧的肩膀闯了进去。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进来再说。要是第一次就进不去门,以后就更难进了。
而元宝竟也十分配合地关上了门,仿佛默认了曹静和的身份。这位娘子和娘亲长得那么像,一定是个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