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这样想着,却不知江沧正在一旁不悦地盯着他。
元宝哪里知道,江沧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免被有心之人盯上。
江沧明白,想杀他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大内表面上不杀他是看在成国公府的面子上,但是不是想暗杀他就不好说了;而江渊的亲娘柳氏也想杀他,他还没搬出成国公府时,柳氏之心便已是昭然若揭;甚至还有戎狄王庭的人,应该也不会放过他。
他并不觉得戎狄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了,他们的残余势力是不是摸到了汴京,谁都不好说。
这位娘子先是把招幌贴到了他的马头上,又在人群中撞到了他,还故意指引他去她的糕饼店。他没去,于是没过几日她便找到了他的住处,口口声声说是他妹妹。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曹静和挎着小篮子走进院中,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这院子里枯黄的杂草还没来得及收拾完,只割了一半。院中还有一张石桌,旁边放了两个石凳。
曹静和将小篮子放到石桌上,大大咧咧地往那一坐,一副回娘家的模样,江沧也跟着她走了过来,坐到了她对面。
「大哥,你这杂草怎么只割了一半呀?」
她抬袖指了指身后的草垛。
江沧的眼睛并没有刻意去打量她,只平静地拎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
他把茶盅递到曹静和手边,曹静和连忙伸手来接,江沧的目光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右手的虎口处——虎口有茧子,从茧子的形状来看,应当是长期抓握什么东西所致。
会是农具吗?还是做饭的锅铲?
不对,她来京城做买卖,农活肯定有别人来干,而她的衣裳也还算不错,想来是家中买得起下人的,不必自己做饭,更不必下地干活。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虎口处的茧子是长期抓握兵器所致。
她会武功!
江沧提高了警惕,但他不准备打草惊蛇,也没正面回答曹静和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母亲的女儿?」
曹静和闻言,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到江沧手边:
「你看,这是娘亲从你家改嫁到我曹家时的嫁妆单子。」
江沧并未接过那张纸,只垂眸扫了一眼,却轻笑道:
「母亲改嫁的时候我还不记事,我怎么知道她有哪些嫁妆?」
曹静和怔了怔,但很快就明白江沧所言其实是有道理的。
母亲告诉过她,江沧比她大四岁,那么母亲当年离开成国公府时,江沧可能也才两岁多。
不记事是正常的。
可她手上也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身份了,母亲并没有给她留下过什么,曹静和见状,便死缠烂打道:
「你难道就不觉得我们俩长得很像吗?」
江沧执起茶杯喝下一口茶水,心平气和地说:
「但凡是敢来找我相认的,哪个不跟我有七八分的相似?长得像的人多了,我全都要认回家当妹妹吗?」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曹静和一下便听懂了:
「你是说……此前已经有很多人来找你,自称是戚文的女儿?」
「都被我拆穿了。」
江沧搁下手里的茶盅,说:
「你要知道,家母当年跟成国公和离,改嫁给皇商曹家,这可不算是什么秘密,知道的人多了,想占便宜的人也自然多。我还是成国公世子的时候,便有很多姑娘前来冒名相认了。」
曹静和闻言,却笑道:
「哥哥位高权重时,那些前来相认的自然都是为了你的荣华富贵来的,当然都不是真的妹妹了。能在你落寞的时候前来相认的,那才是真的为了亲情来的。哥哥,你得相信我啊!」
「是吗?」
江沧的声色一沉,却是抬手越过桌子,径直端起了曹静和跟前的那只茶盅,平静地说:
「说了这么久,渴了吧?喝点茶。」
曹静和想伸手去接,可是细作的直觉却让她觉得江沧有些不对劲。
就在她的手刚要接过茶盅时,江沧忽然提前松了手,茶盅瞬间从两人的手中间滑落,曹静和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捞,但顷刻间就明白了过来,连忙攥紧了手。
那茶杯就这样落到了曹静和的衣裙上,继而又滚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啊——!」
曹静和故意像只受惊的猫一样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她看向江沧,江沧也看向了她——两个人皆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试探与猜忌。
江沧故意提前松了茶盅,是在试探她到底会不会武功。而她习武之人的本能明明可以接住,却也故意没有去接。
江沧笑了笑,曹静和也笑了笑,谁也没有揭穿谁。
江沧只站起身来,若无其事道:
「看来,连我的茶盅都不太欢迎娘子啊!娘子还是请回吧。」
说完,他微微抬了抬衣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元宝,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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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故里拾旧忆
曹静和并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戚文其实没有死。
戚文的父亲戚成贤本是江湖门派灵狐堂堂主,灵狐堂常年盘踞在塞北,对那边的雪域、草原和大漠十分熟悉,还常常带领门派弟子自发守卫边塞城池。
玄宗皇帝在位时,曾预感到以戎狄为首的边塞诸国只是表面臣服,实则蠢蠢欲动,他们需要一位对塞北地形格外熟悉的将领去戍边。
思来想去,玄宗皇帝便将灵狐堂招安,封戚成贤为镇北大将军。但是皇帝又不敢完全信任江湖人,遂以抚恤爱将为由,给戚成贤唯一的子嗣戚文赐婚,让她留在京城。
原本皇上想把戚文赐给皇子,可这样就会显得意图过于明显,谁都能看出皇上是要让戚文留在京中做人质了。
于是,戚文就被赐给了当时风头正盛的成国公世子,也就是江沧的父亲。
后来,戚文生下江沧,江沧的父亲也袭爵成为新一任成国公。可是,江家老夫人却对这个江湖出身的儿媳妇非常不满,时常挑刺,戚文一气之下便向皇上告了状,她要求和离,不能和离就自杀。
彼时,戚成贤还在戍边,玄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的女儿这个时候在天子脚下自杀,于是便准了戚文与成国公和离。
但是玄宗还需要继续把戚文留在京中做人质,倘若不赶快给她找一个婆家,她便有了回塞北的理由。此事让玄宗颇为头疼。
偏巧这个时候上京来进贡丝绸的曹守拙见到了戚文。
戚文有塞北第一美人的美誉,花心大萝卜曹守拙一眼便相中了,非要娶她做续弦。但曹守拙也看透了皇上的心思,遂私下在皇上跟前献殷勤,称自己可以在江南帮他监视着戚文,绝不让她跑回塞外。
玄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依了曹守拙,还另赐了两名女官随嫁,也是去监视戚文的。就这样,戚文跟着曹守拙去了苏州,生下了曹静和。
后来,江沧因为生母出身江湖的原因,不得祖母的疼爱,成国公为了不让祖孙二人再有争执,就在祖籍吴兴附近给江沧找了个书院,送他去安心苦读,只在逢年过节时回成国公府聚一聚。
谁知,那个书院刚好是戚文的产业,明面上是供孩子们读书的学堂,背地里却是塞北灵狐堂与中原联络的据点,相当于灵狐堂分会。
江沧的出现,很快就吸引了灵狐堂子弟的注意,苏州与吴兴又相距不远,戚文便时常来探望江沧。
那时,江沧对母亲的印象终于由挂在父亲房里的一幅画变成了鲜活的面孔。
母亲和画像上一样好看。
但是,戚文那时的处境并不好,为了不被曹家发现,不被宫里跟来的女官发现,她没敢告诉任何人,也不让江沧告诉任何人,这是属于他们母子俩的秘密。
直到江沧十一岁那年,京城忽然传来消息,镇北大将军戚成贤阵前叛变,欲降敌,已被皇上派去的暗哨射杀。没过多久,戚文就在一天夜里来书院找到江沧,递给他一支蝴蝶簪子,那蝴蝶的右翅还有一块缺口。
戚文像是着急赶路,她的语速很快,但江沧却听得真切:
「沧儿,你听我说,我绝不相信你外祖父会叛国,我要去塞北打探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朝廷查我查得太严了,我不得不诈死逃脱。如今曹家已经报了丧,我就是个死人了,我的事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能提!」
说完,戚文又把那蝴蝶簪子塞进江沧的手心里,叮嘱道:
「你听着,母亲这一去,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也可能再也见不到你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了!这世道还能太平到几时,谁都不好说,日后若是天下纷乱,母亲求你一定要想办法打听你妹妹的下落,你记住,她的右肩上有一个烙印,就是用这个蝴蝶簪子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