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述玉母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于是将这份不甘与教训,反复灌输给女儿,可长久以来的说教,反倒让秦述玉养成了自卑内敛的性格。
回到老家后,母亲本打算等生活安稳下来就在镇上找份工作,可命运总是爱开玩笑,不久后母亲确诊上尿毒症,离婚时从前夫那里分到的补偿款几乎全部花在了看病吃药上。
等到秦述玉念初二那年,早已不堪病痛折磨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她。
她母亲那边没什么亲人,母亲去世后,她最终又被多年未见的父亲接到了南嘉,秦父早已和当初出轨的女人结了婚,并育有一女,便是秦歆。
秦父这些年生意做得还不错,跟人合伙开了公司,积攒了点家产,但秦述玉在秦家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秦父一看到这个女儿,就会想起当年在法庭上被前妻指着鼻子痛骂的难堪一幕,他除了担了个监护人的名号,并给秦述玉提供了一处落脚的住所外,其他方面对这个女儿基本不管不问。
而继母从前便跟秦述玉母亲不对付,自然不可能对秦述玉有什么好脸色,虽不至于虐待她,言语间也总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
继妹秦歆性格任性骄傲,她没有欺负秦述玉,但几乎不与她说话。
秦述玉寄人篱下,活得小心翼翼。
等到她终于熬过漫长的高中三年,考上京港的大学,才得以离开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家。
大学毕业以后,她想先将过去几年中秦父给她的学费和生活费还回去,正努力为此工作时,传来秦父车祸去世的噩耗。
傍晚。
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慢慢褪尽,薄霭笼罩整片别墅,将庭院的草木浸成模糊的剪影。
暮色顺着落地窗漫进一楼的客厅,光线暗沉,周竞停起身去将灯打开。
再坐回沙发,他问:“你先,还是我先?”
秦述玉一时冲动答应了周竞停提出的游戏,现在正懊悔着,闻言抬起眼,慢腾腾地问:“不玩了,行了行?”
周竞停瞥她一眼,没作声,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只好捏了捏手心:“你先吧。”
周竞停将骰子放入骰盅中,摇了摇,打开,4点。
“到你了。”他说。
秦述玉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动作生疏地摇了两下骰盅,紧张地打开一看,立时松了口气。
5点。
周竞停也不耍赖,他端起红酒杯一饮而尽,又靠回沙发:“你想问我什么?”
秦述玉握着骰盅,沉默了。
她努力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想问他的,起码现在没有。
“能不能待会儿再问?”她问。
“也行。”周竞停语气随意,“继续。”
第二把,周竞停直接摇出了个6,秦述玉瞪了瞪眼睛,心提了起来,她默默祈祷自己也能出个6,可是等掀开一看,却只摇出一个……1。
周竞停看着那孤零零的点数,低笑出声,秦述玉听见,脸上微微发烫,窘迫不已。
“喝吧。”周竞停扫了眼她面前的红酒杯。
愿赌服输,秦述玉端起来先抿了一小口,瞬间,浓烈的酒气在口中炸开,苦涩裹挟着微酸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烧感。
好难喝……
她想起几分钟前这个男人还信誓旦旦地说这酒度数不高,和饮料差不多,可尝下来全然不是这回事,她虽然不懂酒,可喉咙里的灼烧感骗不了人,顿时明白自己又上了当。
她忍不住望过去。
周竞停迎上她略带恼意的眼神,明知故问般:“看我干什么?”
“你说……度数不高的。”
“十二度,高吗?”
秦述玉并不懂红酒,所以对于十二度没什么概念,不过她清楚一点,论嘴上功夫,她肯定是说不过他的,索性不再与他计较。
只是这酒现在她有点喝不下去,试探着问:“我能不能每次就喝一口?”
周竞停没为难她:“可以。”
秦述玉心头微松,缓缓放下酒杯,等着他问问题。
“今天在墓园发生了什么?”
他果然问了这事。
或许是因为眼下气氛缓和,极易让人卸下心防,又或是红酒的作用,秦述玉一直积压着的心事,渐渐开始松动。
她唇角翕动几下,轻声开了口:“几年前我家里发生过一场火灾。”
周竞停听了,眼睑动了动:“我知道。”
“当时家中只有我和言言,还有我继母在。”她继续说。
那时候父亲刚车祸去世不久,公司合伙人又突然卷款出国,丢下一大笔债务。
合伙人是继母亲哥哥,丈夫去世,又被一直信赖的亲哥欺骗,突逢巨变,受到巨大打击的继母那阵子心力交瘁,精神恍惚。
也就是那段时间,秦述玉从京港的出版社请假回到南嘉。
她和继母一起东拼西凑,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才勉强支付了公司员工的工资以及银行的欠款,只是公司难以为继,就此倒闭,原本还算富裕的家也彻底空了。
之后不久,就是失火的日子。
那天秦述玉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劳累,染上了重感冒,她服下几粒药物后,就沉沉睡下。
白日里,火光在独栋的小楼里悄悄蔓延,浓烟悄无声息地漫至屋子的每一处角落,秦述玉对此一无所觉。
直到房间里被浓烟吞没,半梦半醒间,她只觉得空气闷得发沉,胸口隐隐发堵,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口鼻,呼吸不过来。
刺鼻的焦糊气味一点点钻进鼻腔,她从混沌的意识中苏醒,勉强睁开眼,入目却是弥漫不散的烟雾以及跳动的火光。
她意识不对,想起床逃离,可药物带来的乏力却将她牢牢困住,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这时,一个人影冲进来,将她带离了房间。
那人就是继母。
平日里对她总是言语不善的继母,危急关头却拼命救下了她。
火灾事后被定性为意外,可能是家中电路老化引起。
此事过后,又过了半个月,继母不声不响地吞服安眠药自杀了。
“秦歆说那场火灾也许不是意外。”秦述玉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可能是我继母……故意纵火,她本想带着言言自杀。”
那天继母并不知道她感冒并且吃了药,大概以为就算家中失火,她也迅速逃出去。
“但你继母不是死于这场失火,言言也还好好的,说明她又临时后悔了。”周竞停条理清晰地分析,他问,“所以她故意纵火与你今天心情不好有什么关系?”
秦述玉大概能猜到,就算周竞停让人调查过她的过往,可其中很多细节并不会调查得特别清楚,所以他还不知道火灾当天她经历的事。
她本想回答,却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你只能问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
周竞停哼笑:“这会儿反应倒是挺快。”
秦述玉并不觉得这是夸奖。
“你先回答,下一把我会赢的。”周竞停敲了敲膝头。
他自信满满,秦述玉却不信。
周竞停扯起唇角:“行,那就先摇。”
结果又是一个6。
秦述玉是3。
她抿了抿唇,怀疑地看向那枚骰子:“你是不是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
周竞停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散漫慵懒:“我还不至于这么玩不起,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检查。”
她捡起骰子仔细看了几遍,又放在手心掂了两下,确实没发现任何问题。
只能承认自己运气不好。
“其实摇这个有技巧,你要是想学,我以后可以教你。”
秦述玉心想,她才不需要学这个。
“我赢了,现在能说了?”周竞停又回到刚刚的话题。
她便将火灾那天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最后问:“你觉得呢?”
周竞停垂眼想了片刻,才开口:“事到如今,失火是人为还是意外已经很难再去求证。你现在要想清楚的一点是,如果你继母真是故意,你当时也发现了,那在她死后,你还会不会愿意替她照顾钟言?”
秦述玉听完,心口猛地一跳,随之陷入长久的静默。
周竞停看着她沉默低垂的侧脸,没再言语,给她静静消化和思量的时间。
以她的性格,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之后又玩了几轮摇骰子,次次都是周竞停赢。
借着这场游戏,秦述玉这二十七年来所有的经历与秘密几乎被他问了个一干二净,而她每次输了尽管只会喝一小口红酒,可次数多了,酒杯也见了底,红酒的后劲渐渐上来,她的头开始变得晕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