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班后,她和众多打工人一起挤在回家的地铁上,尽管拥挤,心情是雀跃满足且踏实的,新生活并不像她一开始想象得那么难。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秦述玉在新公司适应得很好,工作内容都是从前做过的,熟悉以后上手很快,而出版社编校部的人际关系本就还算简单,加上部门领导和同事们的照顾,她渐渐习惯了如今的生活。
周五下班,她在工位上收拾东西,两位同期从她身旁经过,欢快地挥了挥手:“述玉,我们走啦。”
她笑着回应:“嗯,拜拜。”
她们没有因为她年长就叫她“姐”,直接称呼名字,这令她少了很多拘谨,相处起来也更自在。
自从上星期降温后,气温一天冷过一天。
走出公司大楼时,暮色沉沉,寒风扑面而来,秦述玉裹了裹身上的大衣。
下班高峰期,人群行色匆匆,她也汇入人潮,步行前往地铁站方向。
行至中途时,手机响了,是卓驰远打来的电话。
秦述玉看着来电显示界面,脚步渐渐停下。
自从上周分开后,这期间他们通过一次电话,谈的依旧是领养孩子的事,卓驰远问她考虑得怎么样,她没有再逃避,索性将心中所有的想法全部如实地说了出来。
“驰远,我……目前还是不打算要孩子。”
卓驰远沉默数秒:“还是因为觉得我不爱你?”
秦述玉没有直接回应,默认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会说是我在多想,但我——”
她有些说不下去,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后只说:“以我们两个目前的状态,如果要孩子,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亲生,都是不负责任的。”
并且就算领养,那个荒谬的提议她也不可能接受,只是这个问题现在并不是最要紧的,她也就没有拿出来说。
卓驰远听完,压着声音:“那你的意思是要等到确定我是爱你的才会考虑孩子的事?阿玉,你告诉我,什么才算爱?怎么才能证明我爱你?”
秦述玉缄默,她答不出来。
“我知道,这也许是我自己的问题,这样对你也不公平。”她说,“驰远,你想要孩子的话,我们可以离婚。”
“所以就算离婚,你也不愿意跟我领养个孩子?”卓驰远像是被气笑。
“现在是。”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你瞒着不能生育的事,不就是怕我跟你离婚?”
秦述玉没有否认:“之前一直是我想错了。”
纵然到了现在,她说出“离婚”两个字时心里也是疼的,几乎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问题,就自私地一直拖着对方。
就像驰远刚刚说的,爱这种东西,根本无法证明,难道说要靠感觉吗,可那也仅是她自己的感觉。
而如果他真的不爱自己,当初为什么又要跟自己结婚,这些年她也没听说过他在外面有情人的传言,驰远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是秦述玉一直都想不通的事。
通话到最后,两边都无话可说,沉默中电话被卓驰远冷冷挂断。
之后两天,他们便再未联系。
秦述玉知道卓驰远生气了,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发生争执。
从小到大,她最怕面对争吵对峙,旁人的愤怒、冷漠或其他负面情绪,总令她无所适从,因此不管和谁相处,她总极力避免和对方发生冲突,但这次却跟丈夫闹成这样。
她本打算等周末时联系驰远好好谈谈,看这场婚姻要如何收场,没想到却是他先打来了电话。
手机响了十多秒,她接了:“驰远。”
“下班了吗?”卓驰远声音温和。
秦述玉心下一松:“嗯,刚下班。”
“公司位置发我,我去接你,晚上一起吃饭。”
她愣了愣:“去哪儿吃?”
“都行,你想吃什么?火锅,西餐,还是日料?”
想了想,她犹豫着开口:“……要不去我那里?我做饭给你吃。”
昨晚钟叔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桶活蹦乱跳的鲈鱼,分了她三条,当时她已经吃了晚饭,便养在了水里,打算今晚清蒸。
鲈鱼水养活不了太久,今晚如果不处理掉,也就死了,白白糟蹋三条新鲜的活鱼,秦述玉有些舍不得。
卓驰远听了:“行,就去你那儿吧,我去接你。”
“我已经到了地铁站,你别来了,我把位置发你,你直接过去就行。”
她把定位发过去,走进站内。
半个小时后到家,顺路买了点晚饭用的食材,都是卓驰远爱吃的。
晚上六点多钟,秦述玉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烧鱼,旁边燃气灶的砂锅里焖着排骨,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听见敲门声,擦干净手,过去开门。
“驰远——”
门打开,她浅笑开口,只下一秒,刚扬起的笑容又瞬间凝滞住了。
卓驰远见她一副愣怔的表情,解释:“那会儿我跟你通完电话,就恰好在卓氏楼下遇到了周先生跟尹总,他们听我要过来你这边吃饭,就一起来了。”
秦述玉垂了垂眼,就算是这样,是不是也该提前跟她说一声的?
一旁的尹特助适时出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秦小姐,打扰了,我们过来蹭顿饭,再跟卓总谈点事情,这是上门叨扰的一点心意。”
尹特助说着,伸手递过来一只颜色素雅的礼品袋,秦述玉连忙摆手:“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秦小姐收下吧。”
她下意识望向卓驰远,见他朝她点了点头,只好犹豫着接下了。
他们这边说着话,唯有静静站在后方的那个男人,眉眼疏懒,一言不发,只是视线径直越过前面两人,不加掩饰地落在秦述玉脸上,眼皮耷敛,唇边挂着浅淡的笑。
秦述玉低头装作没看到,侧身让三人进屋。
卓驰远和尹特助率先进去,周竞停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从秦述玉跟前经过时,他微微偏过头朝她看去,步子也随之放缓。
秦述玉心控制不住地一跳,再次低了低头。
乌黑柔软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门口光线昏沉,发丝掩映间,隐约可见其下莹白纤细的脖颈,周竞停眯了眯眼。
“终于又见面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挑起唇角,用着只有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留下一句。
她攥紧了手。
屋内,卓驰远忽然回头,望向门口一前一后站立的身影,眼底闪了闪,最后他目光直直落在妻子身上:“阿玉,怎么不进来?”
“……来了。”秦述玉快步走进屋子。
五十平米的老旧房子,两室一厅,屋内每一寸区域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客厅面积不大,但也不至于逼仄狭小,只是四个成年人站在里面,其中三位还都是挺拔高大的大男人,空间陡然显得压抑拥挤起来。
周竞停视线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最后盯着墙面上斑驳脱落的墙皮,意味不明地说出一句:“秦小姐现在就住在这种地方?”
客厅里一静。
秦述玉被说得有些尴尬,也有些无措,她不知道周先生这是怎么了,他说话做事一向彬彬有礼,但自从那夜过后,却像换了个人,言行间无所顾忌,肆意又直白。
“这边……挺好的。”她说。
和妹妹家在一个小区,离公司也近,租金也在她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只是房子老旧了些,但她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本想简单布置一下,但刚搬来一个星期,还没来得及。
这些话秦述玉并不曾说出来,她转身想去给三人倒水,却听见卓驰远开口:“阿玉,周先生说得也没错,这地方确实有些简陋,过两天我在你公司附近给你租个好点的公寓,或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周竞停:“周先生有觉得合适的住处么?”
秦述玉听到这句倏地抬起头,心底升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她不明白,就算是想为她找新地方住,驰远为什么要多问周先生一句,最后那句问话……太奇怪了。
“不用再找住处了,这边我住得很好。”她小声说,紧接着掩下心中一闪而过的不安,匆匆离开了客厅。
厨房里灶上的焖锅咕嘟作响,排骨的香味溢满整座屋子,秦述玉心里却乱糟糟的,她晃了晃脑袋,心想大概是自己多想了,或许驰远只是随口一问。
可这样的宽慰到底不能彻底说服自己,听着从客厅传来的丈夫的说话声,秦述玉不由攥紧了围裙。
那边大约是在谈生意上的事,多是丈夫和尹特助的声音,秦述玉没仔细听,她关掉燃气灶,掀开锅盖,将焖得软烂入味的排骨尽数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