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还残存着她方才的声音,很轻,却又如此笃定。
就在这一刹那,沈行则感觉自己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没等细思,就见方琦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更深了些。嘴角浮现起一个浅浅的梨涡,圆圆的一粒,如果不仔细看,其实不太容易发现。
沈行则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冲动,他想摸一下那个梨涡,然后以手心贴合,将它藏起来,不被旁人知晓。
这个念头让他一怔。
他向来冷静,鲜少有事物会脱离他的预期,更别提如此突兀又私密的举动。
垂下视线,将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却压不住这个滚烫的念头。
想了想,只能拿起桌上的酒瓶,又倒了一杯。
夜色醉人。
方琦并不知道沈行则的心路历程,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酒意上头,有些东西团成乱麻,也有些东西被额外放大。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不断地循环在她脑中。记忆里高悬的圆月,其实也与今晚不同。
可真的不同吗?
清冽的气息从身侧传来,显示着对方不容忽视的存在。
她偏过头,却发现沈行则刚好看了过来。
而这一次,那双清冷如月的眼中,盛满了自己的身影。
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勇气,一种很隐秘的,独属于她的勇气。
她想偷偷地,把这一切说出来,在对方一无所知的时候。
方琦移开了视线。看着玻璃上影影约约的人影,把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她轻声道:“其实我曾经……也追逐过月亮。”
“嗯?想成为方初月?”沈行则低低笑了一声,嗓音被酒精染上了沙哑。
“不是。”方琦摇头,抿了抿唇,继续道,“是追逐过……我的月亮。”
沈行则一愣,随即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褪了一些。
“你的月亮。”
他一边重复这几个字,一边看向方琦。看着她身旁淡淡晕开的阳台灯光,莫名不满它不够明亮。
“嗯,”方琦一无所知地点头,“我的月亮。”
沈行则沉默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僵硬,“是下午那个人?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的高中没这个人,那是在大学?”
“你怎么知道我的高中?”
方琦疑惑地看向他,神情很懵,好似不太能理解他的话,但是那双眼睛还是很亮,里面浪潮汹涌。
对上这样的视线,沈行则的声线不自觉地变回温柔,喉结轻滚,他认命地扯了下唇。
“当时我朋友去兰城支教,我就跟着一起过去了。
“阿琦,虽然你不知道。
“但在你高中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他的话音一落,吹了一整晚的夜风都停了下来。
方琦怔怔地看着他,喝完的空杯忘了放下。
沈行则也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回望着她,眉目深邃又温柔。
方琦努力地睁大眼睛。
不知为何,世间的一切好像消失了。
无论是楼下的烟火,还是天上的星辰,包括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只看得见眼前人,只听得见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声。
沈行则的话不断在脑中冲撞,给曾经添上她不知道的真相。
原来记忆里的那一眼,那道快要融进虚空的视线,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也曾有着自己的倒影。
我的月亮,他说他记得我。
第九章 沈行则闭上眼睛,心想,他应该认真地去了解方琦。
方琦醉了。
她非常确定。
大脑变得迟钝,意识被一层薄膜隔开,以至于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就这样看着沈行则,用少年时独有的孤勇。直到看见对方变得紧张,抽了纸巾递来,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哭了。
是在哭什么呢?
她不知道。
巨大的茫然将她吞没。
她只是想起了以前,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被压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其中很大部分伴随着痛苦。而现在,这些痛苦被月光一照,无处遁形,尽数显现出来。
汹涌的情绪不允许她待在这里,于是她慌忙地同沈行则告别,躲进了房间。
飞快地洗澡躺床,靠着酒意进入梦乡。
好在没有失眠,
她最后想。
虽然没失眠,但她还是睡过了头。
索性申请了调休上午,吃过午饭才出门。
沈行则早就走了,期间还发来几条消息。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问她今天几点下班,他去接她。
方琦坐上车,迟疑了半天,才回复道:【六点。】
可能因为正在休息,沈行则难得秒回。
【出门了?】
【嗯。】
【注意安全。】
【好的。】
两人语气公事公办,默契地没有提昨晚。
到了公司,方琦的上班搭子们正在摸鱼。
项目制工作有个好处。
在新项目交完方案的初期、老项目收尾这两个阶段,可以适当放放松。
比如这两天,大家手头都只有常规的工作,上下班十分准时。
但是作为容易被规训的打工人,真的闲下来后,又有点坐不住了。
“你们说,这次新项目是不是悬了?”刷过几个唱衰大环境的短视频,尤心怡划着办公椅凑过来,忧心忡忡道。
“没有吧,”王书媛隐藏起小说界面,推了下眼镜,“上次开会不是讲得板上钉钉?”
“但这都整整两天了,还没动静。”尤心怡竖起两根食指,摇了摇头,“这可不像lily的作风。”
“这倒也是。”
王书媛推了推明显心不在焉的方琦,问:“阿琦,你怎么看?”
后者愣了一下,收回思绪道:“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了?”看她眼神飘忽,尤心怡关切地问,“是不舒服了吗?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想到自己所用的调休理由,方琦不着痕迹地撒谎,“昨晚就吃过的,别担心了。”
王书媛忽然站了起来,伸手拿过方琦的水杯,道:“那我去给你接点水,温的行吗?”
“我自己去吧。”方琦说着就要起身。
“哎呀你快坐下,”尤心怡将她摁回椅子,自己却站到旁边,拿上王书媛和她自己桌上的水杯,语气不容置疑,“我陪她去,你好好休息。没准明天就要去踩点。到时候你还得带着我们。”
闻言,方琦没再推托,呈下这份好意。
尤心怡一语成箴。
两人从茶水间回来,秦丽便风风火火地走进办公室,召集大家开会。
长青科技刚刚打来了启动款,并且提议后天去公司踩点。
秦丽这个编导小组,一共四个人。除去已经定岗的方琦之外,尤心怡和王书媛都还在轮岗。
于是一般踩点的人都是:秦丽、方琦、尤心怡或者王书媛中的一个,再加上一位摄影组的同事。
尤心怡在听到是后天去踩点的那一刻,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这周六是这期漫展的最后一天,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又要等好久。
思及此,她连忙表示自己家中有事,周六来不了。王书媛看她一眼,明白过来,递了个交给我的眼神,两人隔空达成约定。
秦丽今天还挺好说话,闻言只点了点头,安排王书媛跟着方琦,见前者没有异议,又交代后者去联系摄影组的同事。
说完便散了会。
回到工位,方琦喝了口水,先是联系了之前就配合过的摄影师,又打开秦丽发来的脚本。对着自己的笔记,准备起周六的安排。
尤心怡逃过一劫,正谄媚地给王书媛捏着肩膀,回头就看见方琦在誊抄着什么。
认出那个熟悉的,外皮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尤心怡咧嘴一笑:“阿琦总是那么靠谱,Lily有你了不起。”
王书媛闻言也笑:“何止是Lily,阿琦就像个哆啦A梦,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会。”
“是啊,”尤心怡怅然地叹了口气,“被阿琦照顾过,哪里看得上别人。呜呜,导致我现在一想到换岗就难受。”
“方大美女,请问我能把你打包带走吗?”
“当然不行,”王书媛瞪她,“美女归我,谢谢。”
“嘿你——”尤心怡不满,想说些什么。
王书媛拿起日历,慢悠悠地在周六上画了个圈。
尤心怡立马闭嘴。
王书媛噗嗤一笑,洋洋得意地放下笔,还顺带冲看表演的方琦抛了个媚眼。
方琦:“……”
另一边,沈氏集团。
办公桌前,沈行则正在看文件。
半敞的门被叩响,秘书走了进来。
“沈总,长青科技的陈总打来电话,想跟您约时间见个面。”
沈行则翻过一页,淡淡应声:“跟他说先别急,我下周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