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却不肯让她离开,抬眸瞪了她一眼,张嘴唤:“冯贯。”
幸而外头冯贯已经备下茶水,闻言很快将茶水送了来,递到章珣手边,又不声不响退了出去。
章珣将茶盏端至李景跟前,他不接,示意她搁在榻几上,反倒向她伸出手来。
章珣莫名,不懂他的意思,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试探着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叫他一把攥住,轻轻一拽,扯到了自己身前。
到底是亲密过几次,章珣不再像之前那般连碰都不敢碰身旁这人,就算是被他搂住,却也能勉强镇定自若。
不曾想,他又探手至她面前,拉着张脸,忽然问道:“朕的呢?”
“什么?”章珣一愣,没反应过来,顺口反问了句,见他面上愠色更甚,思忖片刻又道,“臣愚笨,还请官家明示。”
李景没应声,垂眸看了她半天,见她仍旧一脸困惑,也不知是怒极还是怎么,低头便咬住了她的唇,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磨了许久,还是章珣念及明日的大朝会,怕自己嘴唇有异样见不得人,壮着胆子在他背上轻拍了下,他方松开她。
章珣喘了几口气,就听到这人开口。
“随年钱——”
他指腹蹭着她的面颊,道:“你既给了程直晏,那朕的呢?”
“那如何能——”一样。
章珣下意识想应他,却叫他一言不发地望过来,眸光死死盯在她身上,她的话生生堵在唇边,咽了回去。好似一说出口,等待她的便是天子之怒。
她斟酌了会儿,小心翼翼开口:“官家,微臣比程大人虚长六岁,当初他救微臣时尚未及冠,还是微臣替他行的冠礼,后头微臣难免以长辈自居,频频训斥,此事想来倒是微臣做得不妥,只怕程大人也是颇为无奈。”
李景没有接话,脸色到底缓和了些。
她当程直晏是自家小辈不假,他瞧着那程直晏可不是这么一回事,恨不得爬到她榻上去了。
什么不愿成亲,简直其心可诛。
但此刻再追究这个也毫无意义,微不足道的,她还道那厮于她最是紧要不过。
李景有些后悔自己没抬腿走人,在外头做了回梁上君子,若没听见那些话便罢了,如今听到了,先把自己气了个七窍流血。
“他救了你,你便赤忱待他,他于你是最为重要之人——朕也曾替你挡过利器,那朕呢?”帝王沉声问她,脸色瞧着还算平静,比刚进屋那会儿好了许多。
可这话万不该从帝王口中说出。
章珣叹气,他果真是听到了,且都放在了心上。
从李景口中听了这话,非但没叫她心觉半分殊荣,只觉自己万死都不为过,帝王当乾坤独断、天威难测,如何能这般患得患失、心绪不安。
章珣慌忙从榻上翻身下来,退了半步就跪倒在榻前,额头触地:“陛下您乃天子,受万民敬仰,臣亦是万民之一。陛下为救臣而至龙体损伤,臣日夜难安,无以为报。臣这条命便是您的,您让臣生,臣便生;您让臣死,臣便死。至于程大人,臣视他为骨肉至亲,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割舍不下,不能不管。”
这些个忠君之言,李景不知听了几何,他不爱听,但若想他这位章爱卿说出旁的话,此生怕是都难。
那程直晏——
罢了。
程直晏在巷中救了她一命,那歹人是谁指使的,他心知肚明,那时他早觉自己心思不对,却隐忍不发。
且不说今日,先前不正是误会她养了程直晏在府中,他才将她召进宫去。
都是他咎由自取。
李景岂会不知,倘如她不是这番拳拳之心,他与她也不至于今日。说到底,是他恩威并施,叫她不得不从。
何况当初若不是她,他早死在城外了,何来如今君临四海?
李景在心中暗叹,将那点子不悦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有道是贪不可取,欲不可纵。
只是,这后半句倒还有待商榷。
他除夜离宫来她府上,并不是为了同她置气,将她吓唬一番,好叫她跪在地上请罪的。
李景下榻,亲自去扶了章珣起身:“不过是些闺房之私,爱卿却这般兢兢,当真是朕的不是,日后莫再提了。”
“那程——大人,”李景顿了顿,“朕既为天子,岂会因私废公,爱卿莫要担忧。”
这话听着正气凛然,实则半真半假,天子心思,也是此一时彼一时。
又叫她伸出手来。
章珣愣愣照做。
却见他拉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缓缓落了两个字。
元衡。
“朕的字。”李景对她道。
他十八岁便由先帝替他加冠,那时先帝身子不好,恐自己大限将至,日后他即位、大婚都须得行了冠礼,便提前加冠。
不过自他登基后,连名讳都无人敢提及,更别论他的字。
就是章珣,即便他当下告诉了她,她也不敢的。
“爱卿可唤一声,叫朕来听听。”
章珣一怔,纵然人还在他怀里,依旧忍不住哆嗦了下,她摇头:“此乃大不敬,实为僭越之举,臣万死不敢。”
李景淡淡瞥她,她喊那程直晏倒喊得万般亲近。
他却也没在这上头再纠结,不唤便不唤罢,他俯身,径自将她压在了榻上。
章珣原也打算回房换了衣裳,后头再同程直晏、红锦一同守岁的,这会儿倒也省事了。
衣裳落了一地,幞头被他随手扔了出去。
她闭着眼,脸色绯红,不知是炭火太足还是身上着了火,总归脑袋昏昏沉沉的,便就在这软榻上,由他哄了两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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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番外4 转圜
年后李景已三十有一。
像他这个年岁,搁在寻常人家,成亲早些,都能当祖父了,然而李景膝下至今空虚。
朝中早两年便有闲话暗自传出,说官家不能人道。李景久不去后宫,这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可满朝文武又暗自揣度,若说官家当真不能人道,却也未必——官家早年有过子嗣,只是早夭,不曾长成,但确确实实有过。
这后宫妃嫔屈指可数,是不争的事实。或许官家一心扑在朝政,无心后宫,且官家数年不曾采选,便是他们这些朝臣,偶尔也会图个新鲜,耽溺于美色,纳了新人进府,更何况官家,腻了后宫那些娘娘也不一定。
自年初始,便接连有大臣上奏,无非就是恳请官家以江山社稷为重,广纳妃嫔。奏折递上去,官家并不理会,如石沉大海。
今日朝堂上,气氛肃杀。
赵御史俯首跪在大殿之中,额头已然磕出了血。
“陛下——臣今日冒死进言,跪求陛下依臣所请,若官家执意不肯,臣便撞死在这大殿之上。臣这条命不值钱,可臣既为人臣,不能当忠而不忠——”
说罢,他竟猛地起身,扭头便要朝殿柱撞去。
李景阴沉着脸,不待他发话,早有同僚及时拦住赵御史。
这赵御史,章珣同他共事过,知他为人迂腐、顽固不化,被李景斥责数次,依旧冥顽不灵,再几年,便要叫官家找个由头丢到连谷县。
便是官家再不悦,杀肯定不能杀,杀了谏官,不但叫士大夫寒心,倒还真叫赵御史死得其所,求之不得——以死相谏,这是要青史留名的。
李景冷冷盯着阶下,半晌才缓缓开口:“赵明宏,你以为今日你撞死在这大殿上,朕便怕了?你想用你的血,换朕一个昏君、逼死忠良的名声,简直其心可诛。然朕念你为官多年,朕不杀你。即日起,贬至——连谷县,无诏不得回京。”
士大夫极重名节,像赵御史这等谏官尤甚,都说“与君王共治天下”,丢了官,便彻底失去资格,乃奇耻大辱。
李景还不曾这般动真格过。
便是之前,也有大臣进谏,甚至于“皇考”、“皇伯”论,他责罚大臣,也不过叫人回去闭门思过。
如今天子震怒,显然是打算杀一儆百,因而满朝文武,此刻竟没人敢去替赵御史求情。
满殿寂静,就连寻死觅活的赵御史也不吭声了,“扑通”一声,呆呆跪地,雷霆雨露皆是圣恩,他当要叩谢。
“官家息怒,”章珣忽地出列,伏地俯身道,“赵大人虽言行激烈,然其心可悯,终究是为社稷、为官家您着想,臣恳求官家念在赵大人一片忠心,从轻发落。”
满殿同僚一片愕然。
谁不知章侯虽深受官家恩宠,却是个油盐不进,惯会明哲保身的,连自己亲娘舅、亲叔父都不曾照拂过半分。唯一例外便是上科那位状元郎,可状元郎曾自湖中救过章侯爷,传闻二人“关系匪浅”,章侯因他而迟迟不婚。
倒是稀奇。
也不怕触怒官家,叫官家一同贬谪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