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任由程直晏倚着。
红锦在一旁见了,欲言又止,若抛开旁的不论,大人想同程相公在一处,她定然是双手赞成的。
如今难办的是,还有个官家。
其实她也搞不懂大人待程相公的情感,她虽没嫁过人,但也看过话本子,那两情相悦可谓是缠绵悱恻,说大人待相公是男女之情肯定不大像。
二人清清白白,起码要比官家那处要清白百倍。
真要叫她讲,如待子侄还差不多,像长辈看晚辈。旧时程相公脑子坏了,住在侯府,大人嘴上常训诫相公不成体统,但哪次不是纵容他。
大人不过比程相公年长六岁而已。
再说程相公对大人的心思,那可是明明白白,只差写在脸上。
像程相公这个年岁不曾成婚的也少,尤其这两三年,程相公年年都到侯府过节,外头早风传二人关系。
到底一团乱麻,不是她能理得清。
红锦还在发愣,那边程直晏已拉着章珣出了花厅。
侯府中程直晏已然熟稔了,便是几分醉意,不用怎么看路,就能准确无误地摸到箬竹院,扯着章珣推开东厢门。
章珣还以为程直晏要给她看什么。
见他踉跄着,在房中的楠木箱子中翻找半日,从最底下取出只锦匣来。瞧着有些时日了,放在这房中,嬷嬷或者红锦收拾时也不曾动过他的东西。
锦匣打开,画轴一展。
里头却是章珣的画像。
画中,她一身官服站在府前,身上却披了件不大得体的深色褙子——她隐约有几分印象,那时她查案晚归,他在府门守着,还将自己褙子给了她。
程直晏站在榻前,也不坐下,单手扶着榻栏:“子——子益兄,我一直盼着能与你同殿称臣——”
外头爆杖声响起,他喝多了,口齿倒还算清楚,章珣也听得真切。
章珣将画阖起,放在榻几上,欣慰笑了笑,“嗯”了一声:“如今正言做得很好,先前你在文水县,断案公允,劝课农桑——”
“不是这样的。”然而,程直晏摇头,很快打断她的话。
他站着,许是喝多了,目光几分迷离,幽幽瞧着她:“兄长,寒窗苦读、千里做官,为前程不假,可我更想,同兄长站在一处——”
说完,却是自嘲笑了下。
自从她认识他起,他便是这般坦诚。
平心而论,如今这种情况实非章珣所愿。
她心下暗叹口气。
尚没来得及开口,院内忽一阵嘈杂,把爆杖声都比下去了。
“大人——大人——”是红锦的声音,“容奴婢去禀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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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2 呕血
东厢的门原先便就是掩着,忽地一下,被人从外头打开。
章珣蹙眉,侧身望去,便见那人裹着一身寒气,沉着张脸掀帘而入。
红锦想挤上前,偏那亲卫官腰配大刀,冷着张脸,完全不似冯贯那般好说话,若她再上前半步,怕就要手脚不保。
冯贯忙扯了她到外头,道:“红锦姑娘,你且去别处吃吃茶罢——”
“官家您如何来了?”章珣愕然了瞬,忙从榻上起身,下意识扶了扶身旁的程直晏。
便就是在宫中,除夜也是要办筵席的,只是不会宴请群臣,这筵席仅仅是普普通通的家宴。
李景他一人的家宴。
虽说太皇太后去了寺庙礼佛,但宫中还有他的妃嫔,怨不得章珣惊讶,他这会儿当在宫中才是。
她跪下欲给李景磕头,还不曾来得及俯身。
倒听得“扑通”一声,程直晏便先跪了下去,这动静太大,直直扑地,脚一滑,险些把榻边的博古架都掀翻:“臣叩见官家。”
章珣吓了一跳,怕程直晏磕破头,难免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连跪地都慢了些,脱口道:“正言,你仔细些。”
“——兄长——我无妨——”
闻言,李景那张自打进屋后就没笑过的脸更阴沉了,他径自往榻上一坐,不耐地挥手叫二人起身。
章珣便又要去扶程直晏。
李景见了,不悦地冷哼一声:“程卿、章爱卿,你二人皆是朝中大臣,共处一室,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如此失态,传出去岂不有损官威?”
章珣无奈,转而看了连站都站不稳的程直晏一眼,躬身回李景道:“官家,今日程大人酒吃多了些,因是除夜,却也在所难免,臣肯请官家恕我二人失仪之罪。”
便就差直言,李景贵为天子,当有帝王胸襟,不要同醉鬼计较。
李景窝了一肚子火,这样的日子,他特意来她府上寻她,只盼着能与她一同守岁。其实也待不了几个时辰,明日外藩使者来朝,他当要接见百官、祭祀祖庙,马虎不得。
她却倒好。
不但没避嫌,一直把人安排在她的院子里,且还待在此处,独处一室。
李景气极,几欲呕血,便再是肱骨之臣,有宰相之才,本朝人才济济岂会真缺了他程直晏一人?叫他一辈子回不得京才好。
他扭头,瞥见榻几上的画,因方才那番动静,画轴垂落了些,画上人只露小半张脸,却已叫他认出了是谁。
李景伸手,展开一瞧,上头虽没落款,他对程直晏的画也并不熟悉,可几乎不用想也晓得是出自谁的手。
这叫李景如何能忍?咬牙切齿,心中打定主意,要将程直晏发配得远远的。
至于这画,若不是上头还有章珣的画像,定留不得它一时半刻。李景将画轴卷起,从榻上起身,瞥了章珣一眼,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哪晓得,李景刚离了榻,程直晏竟两步上前,一把从他手中夺了画轴,转手就往章珣怀里塞,扯着她的袖:“兄长——这画是我的,我要同兄长一处,兄长已应了我的——”
简直胆大包天,欺君罔上,不要命了。
便是章珣,都不大敢去瞧李景的脸色,怕他叫人当场斩杀了程直晏。
她忍不住扶额,顾不得君臣之礼,想着先应付了眼前再论,扭头看向李景,嗓音低了几分,恳求道:“官家,您去臣屋中稍坐片刻,待臣——”
又扭头看看这醉鬼,总要哄好了,不叫他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李景站着不肯动,定定看了她许久,方才一声不吭转身,拂袖离去。
待李景一走,东厢顿时安静下来。
章珣将画又装回锦盒,走至楠木箱旁,打开箱子,放了进去。
她叫程直晏坐回榻上,长叹一口气,道:“正言,方才你何故在官家面前说那些话,惹得官家不快,岂不是误了自己前程?”
他既能认出官家,那便没醉到那般地步,偏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桩桩件件都在触官家的逆鳞。
依着他的心智,不至于半点分寸都无,不是故意还能是什么?
程直晏应是听见了。
他神色落寞,低头沉默着不开口,章珣却也见不得他这样,又道:“我应了你的自是说话算数,你不愿成亲,我定不会再规劝于你。他日你我二人同殿为臣,比肩而事,自也是快事一桩。 ”
程直晏歪头往她瞧去,点了点头:“我明白兄长的意思。”
章珣笑笑,伸手将他幞头理正,从袖口掏出一小串铜板递到他手中,道:“原就要给你的,怕一会儿忘了。你且记得,于章珣而言,这世上没人能越了你去,便是我生身母亲、嫡亲妹妹也不能。”
为臣,她读圣贤书,敬君、重君,肯为官家肝脑涂地,竭尽忠诚。
待程直晏,却又是另一番。
这情之一字,也并非只关风月。
程直晏在花厅那会儿吃了不少酒,到底还是有些醉意,因为有些话,不借着酒意,恐他也根本无法对章珣说出口。
他低头拨弄铜板,总共那些个铜板,数来数去,数了三四遍才数明白,有些难为情:“廿四,我已这个岁数了,兄长还给我随年钱作甚?”
又不是稚儿。
“唯盼着正言福寿绵长——”章珣认真道,她站起身,“我叫嬷嬷给你送水来,今日你就莫守岁了,早点歇着罢——”
程直晏怔怔应下。
章珣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掀了锦帘,她两脚刚踏出去,忽地被人一扯。
章珣惊了下,然很快反应过来,不至于失声惊呼,身子却不由得往那人身上歪。
那人一句话也不说,拉着她就往前走,那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都说非礼勿听,也不知他究竟在外头听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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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晚安哒~
第141章 番外3 计较
这人鸠占鹊巢,大剌剌在她榻上坐了,一味沉着张脸,抬眼就说自己要吃茶。
章珣忙躬身应下,转而要去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