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卢翰林名声在外,那些士卒并不曾起疑。
车夫将马车停下,章珣和卢令直下了马车,卢令直摆摆手,马夫便牵着马走至一旁的树下,系好缰绳,自己盘腿远远在后面坐了。
章珣拱手,躬身重重行了礼,道:“今日之事,多亏了卢翰林,章某感激不尽。”
卢令直理了理身上直裰,面上哪里还有半分荒淫无度的醉意,朝日渐升,不免有些晃眼。
他侧身站着,光影斑驳映在他面上,就这般都不能掩盖他半分美貌。
这卢大人生得极好,面如冠玉,便是那种,俊美得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章大人无需多礼。”卢令直拱手还礼,嗓音中早没了宿醉的嘶哑,他笑笑,“却也是巧了,今日街上突然戒严,连皇城司的人都惊动了,我方才在街口瞧见章大人您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似是左右踌躇。今日当有朝会罢,昨日又不曾听闻章大人告假,您却特意换了官服,穿了身不起眼的袍子,我估摸着,您多半是想出城,没想到,竟被我猜中。”
卢令直却没问,那皇城司的人出现到底和章珣有没有关系。
不问,似乎也不好奇。
若不是当下场合不对,章珣几乎想给这位卢大人鼓掌了。毕竟是探花郎出身,机敏过人且心思缜密。
可惜她身不由己,前途未卜,不能应承他些什么,否则他日共饮,岂不快哉?
前几日她在章迎玉面前评价卢令直,只道他声名尽损且郁郁不得志。
如今想来,他有这般智识,顺水推舟,自毁名声,如了范家的意,未尝不是他自保的手段。
“卢大人——”章珣欲言又止。
不等章珣说完,卢令直又道:“章大人放心,我今日请了瓦坊的戏子,只是出城到庄子上听戏,可不曾见过您。家人是我卢家的老仆,断不会泄露半分。”
章珣却面露为难之色,踟蹰片刻,终还是开口道:“——章某有个不情之请, 若是卢大人您方便,能否借我些银子——说借却也是大言不惭,只如今——”
怕是有借无还。
“这有何妨?”
卢令直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个钱袋来,轻掂了下,道:“不知是否够,里面只有些碎银子和两张百两的银票。”
章珣已是感激不尽,再三谢过。
原倒是让红锦备了银子,可现在,她尚且连二人户帖都拿不到,便就是拿到,那户帖定然也不能再用。
卢令直摇头作揖:“章大人保重,卢某告辞。”
他从始至终不曾向她探听过半分。
说罢,便走到马车附近,车夫解开缰绳,卢令直上了马车,主仆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章珣步子略缓,她待这二人走远,直到马车不见了踪影。
她却不曾继续沿着官道往南,反绕了一段,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挑那些不曾修整过的小路,往西走去。
她如今弃了马匹,只能靠一双腿行走,心中担忧红锦及府上众人,不知前程,没有户籍文书,身后或许还有无数的追兵。
今日一早,她已派人送了信去成国公府上,盼郑深甫日后能照拂章迎玉一二。
却正是山水轮转。
唯有红锦,纵然李景如他自己所说,不是那般残暴的君王,可哪个敢赌帝王的反复。
但就是这样,她也没想过回头。
章珣两辈子,前世死前已经把平生的苦都吃遍了。
即便再苦,那条路,说到底是她自己选择的,前世她一早知王氏怨怼之心,却不曾有所动作,落得那样下场,与人无尤。
当下更是。
她其实无处可去。
章珣清楚,当下,她是万不能去文水县的。官家既能在京师城门严查,又知她与程直晏关系匪浅,怕迟早要派人到他那处守着。
她若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得等,等官家心思淡下来,等后宫妃嫔开枝散叶,许是几月,许是一两载,十数载也说不准。
章珣觉得,比起久困于官家后宫,她倒宁可隐姓埋名,当个无名小卒。
她苦涩笑笑,在这点上她应当极有耐心。
小路泥泞,章珣走回去,她脚程慢得很,不远不近绕着城墙走了大半日,方才绕到城西。
这城中戒备森严,城外却是一片平和。大概官家自己都觉得,此事宣扬出去到底不光彩,不好大肆追查。
起初章珣还万分提防,后头见这大路上,偶尔有人经过,挑担的、赶路的、放牛的,半个士卒的影子都不见。
她胆子便大了些。
一连四五日,章珣渴了饿了便在这路上的茶摊子上解决,夜里寻个农家借宿。
她如今哪里还在意当日教程直晏时的那番“借宿论”——有道是不挑孤儿寡母,不挑独居老妇。
因她孤身一人,只挑那些看着和善的农家借宿,户主偏还大多是独居的老妇人。
直到第六日,章珣委实有些撑不住了,短短几日,人黑了也瘦了一大圈。平心而论,她这身子,没有马匹,再走二十里地都是勉强。
她站在城外,远远看着寿安县城门,有些拿不准主意。
她沿途走来,并不曾见到什么海捕榜文,这寿安县令方靖年初便已离任,若是进城,却也算不得冒险。
章珣低头看着自己已然有些磨破的靴子,暗叹口气,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两个守城的士卒,一个倚着墙洞,一个半蹲在地上,见有人进出城,只抬头瞥了一眼,连身子都没动半下。
章珣刻意低垂着头,同其他行人一样,做出对“差老爷”敬而远之的模样。
幸而,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章珣松了口气,踏进寿安县城,心里盘算着,或许买了马,还能找个邸店休息,唤身干净的衣裳。
然而,她才漫无目的走了几步,连马贩子都没瞧见。
忽听得他左侧传来一阵女声:“章大人——”
章珣顿时头皮发麻,愣了下才故作镇定转身过去,只见那妇人急切跑来。
第114章 转机
这妇人面色红润,身子微微发福,穿着身细麻的沉香褙子,配着条素色裙,发髻齐整,头戴着根银簪,簪子上头镶嵌了颗极小的珠子。
章珣皱眉,下意识转身想走——有些眼生,她若没记错,自己不认识面前这个妇人的。
然而妇人手中拎着几个油纸包,没几步就走到近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章珣微微摇头:“你认错人了。”
妇人却不信,眼睛晶亮地望着她,生怕她离开一般,忙开口道:“恩公,妾不会认错的。若不是您,去岁我们母子三人就要死在瞻州,我家官人的冤屈也不能得以昭雪,官人冤枉得很,只怕是他做了孤魂野鬼都要叫我们母子埋怨。您当时穿着绿袍坐在堂上,还亲自下堂来扶妾起身。恩公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可妾身断不敢忘的。”
原是徐氏,那刘枝春的未亡人。
章珣记得她了,当初徐氏自瞻州归来,又马不停歇赶赴京城给她磕头,那时她受了磋磨,面黄肌瘦,与如今可是天差地别。
不过章珣如今这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断不能认她的,于是复又摇头:“娘子,你认错人了,我确实不是什么章大人。”
可这徐氏也不知怎么就这般确定,竟固执得很,愣是不肯信她的话,非将她“认作”章大人,俯身郑重给她行了大礼。
章珣没法,只得伸出手,虚虚去扶她:“不必如此,娘子,我实非你口中之人。”
徐氏直起身子,细细端看了她两眼。
如今章珣头戴葛巾,一身普通长袍,因数日奔波已然脏污,袖口和靴子甚至磨破了些,哪里还能见得当日在登闻鼓院大堂之中,威仪堂堂的模样。
她没再继续追问,却指着远处的巷口,同章珣道:“恩公,您不肯认妾身,自是有您的难处。妾身家就住在这北城门附近,从那巷子进去,最西边那户人家便是,如今妾身和两个小儿住着——若您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寻妾身,妾身虽是妇人,但却也明白礼义廉耻,知恩图报,大人尽管放心。”
章珣笑笑拱手,不再同徐氏辩解什么,兀自离开。
章珣花了十两银子从马贩子手中买了马。
后头她却空着手从布庄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磨得有些发白,且闻闻发臭的衣裳,不免叹气。
她自小锦衣玉食,身上一块不起眼的玉佩便要数百两银子,哪里知道民生艰辛,银子不禁花。如今才发觉,只一件再普通的粗布衣裳都得叫她踌躇好一会儿。
她细思如今处境,到底舍不得买件新衣。
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便是做小本买卖也无从下手,平生所学竟无一处能用,只怕日后要坐吃山空。
章珣在县城中找了家不大起眼的邸店投宿,那年轻的掌柜站在柜台之后,连话都没有多说两句,收下银钱便给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