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红锦,哪里会跟她出府?
红锦将此事当闲话讲了给章珣听:“这表姑娘却也真是,她这般岁数,早该操心了嫁人的,然提都不曾跟大人您提,玩心倒是重得很。二姑娘昨日同奴婢讲,这两日表姑娘都到瓦坊看杂剧去了。”
只是嘴碎,一两句玩笑话而已,不曾想,章珣听闻,脸色愈发难看,她挥手叫红锦出去:“你先退下罢,我要歇会儿。”
红锦忙止了笑,应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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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些时候,章珣才从屋里出来。
她交代红锦,叫红锦把院门、房门一概锁了,窗一扇一扇地合拢。
又亲自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章珣这才把红锦唤至身前。
红锦奇怪章珣今日怎么这般谨慎:“大人——”
然而,章珣开口第一句,便将她吓得腿软:“红锦,‘章珣’只怕是活不了了——”
她呆愣愣地站着,有些傻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紧紧攥着拳头,好像当下就要去找人拼命:“大人——可是官家那处容不得您?您莫怕,其实我力气大得很,也学过些拳脚功夫——”
“不是这么回事。”章珣原先脸色异常严肃,被她这话一逗,竟忍不住笑了声,“如今有句话,我且再问问你,若我不在这侯府中了,你要同我一起走,还是自己——”
红锦不等她说完,便急急道:“奴婢自然是要跟着大人您的——”
说完,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大人您不在侯府中,又要去哪处?可是又有什么差事?怎的又说那样不吉利的话。”
章珣摇头,长叹口气道:“你当这陈姑娘为何会来咱们府上?为何她又与我那样相似?”
她在陈杏娘进府那日便终于明了,原来官家竟是这般打算。
先叫陈杏娘在侯府外大张旗鼓哭一番,好叫众人都晓得有个千里投亲的表姑娘。
这表姑娘时常到瓦坊看杂剧,倘若偶遇微服的官家,官家对其倾心,将她迎入宫,却也是顺理成章。
只是这么一来,进宫的到底是谁?文信侯章珣自然是活不成了。
这是李景替她铺好的一条路,却实非她想要。
章珣入仕为官,从没想过第二条路,可她也并非那样利益熏心之辈。
细思之下,侥天之幸,她才得以重活一世,不若换种活法,好坏都是她选的。
红锦听了后大惊,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都是奴婢不好,才将您陷入这般凶险的境地,奴婢该死——”
“如何怪得了你。”章珣蹙眉,“只如今迎姐儿,还有——”
王氏。
她们性命她倒是不担心的,李景不至于心狠至此。罢了,事已至此,瞻前顾后毫无意义,不如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第112章 意外
这世间之事,多是贪念身外之物,方才举步维艰。
如今行事仓促,若想考虑周全是万万不能,断而不决,必有其殃。
章珣对红锦耳语了几句。
红锦吃了一惊,愕然问道:“大人,这般急切吗?”
章珣面沉如水,颔首道:“你照办便是。”
两日后朝会,章珣自宫门出来,上了马车,却没往登闻鼓院的方向而去,反 叫车夫绕了大半圈,小半个时辰后才嘱咐车夫往南侧戴楼门的方向走。
待从前面巷口出去,拐了弯,行几步便能瞧见城门。
章珣却只叫车夫停下,道:“你自回府去罢,我今日有私事要办。”
车夫忙应声。
章珣下了马车,她穿着身深灰色直裰,原已在马车上将先前那身官服换了。
然而下了马车,还没走几步,章珣脚步便渐缓了下来。
她自巷口探出小半个身子,目光落在城门方向。
忽隐隐发觉有些不对。
守卫城门、盘查出入惯来是殿前司的活儿,此刻那些士卒穿着短衫,正挨个检查过往行人或车辆。
若只是这些便罢了。
章珣远远瞧去,她频繁出入宫城,那城门洞里还站着另一些人,深色圆领袍,腰间悬着银牌,章珣认得这些——是皇城司的人。
皇城司掌宫城出入禁令,与殿前司向来进水不犯河水,如今却到外城协同盘查,岂能不叫人生疑。
章珣蹙眉,这两日不曾听闻朝廷有大案,莫不是漕运之事?前日听闻漕吏盗取官物,用泥沙掺假,官家大怒,下令追查严惩。
章珣心中已然起疑,可她到底抱着几分侥幸。
她低头垂首,拐出了巷子,她早早同红锦约定好,只叫红锦收拾好东西,备好马车,在城门口的茶摊子附近等她。
可章珣环顾一圈,都没看到红锦的身影。
红锦这丫头,性子虽莽撞一些,但向来听话,叫她在这处等,她定不会误了时辰。
章珣心中顿觉糟糕,幸而当下街上人来人往,并不曾有人注意到她。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城门四周,只几眼而已,却是心惊胆战,瞧出更多端倪来。
这街角、街边的铺子,有人或蹲或立,然而腰身笔直,目光犀利,哪有半分像是寻常百姓,甚至于那茶摊子的摊主,都不是先前那位老翁。
章珣暗自叹气,自己螳臂挡车,到底是低估了李景。
君君臣臣,君令臣行,岂有违君之理?
终究是她尚存一念,心火不曾灭罢了。
今日这番下场,不正是天意难违吗?
她脚下微顿,已然认了命。
知道今日之后,事情再无转圜余地。
章珣正要转身,刚一动,却不知哪里钻出辆马车,这么宽阔的街道,马车只差半分便要蹭着她的胳膊。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角,章珣只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那人却道了声:“上车。”
章珣微怔,也不知如何想的,竟真听话上了马车。
车厢从里头关上,马车径自往城门而去。
“这——”章珣欲开口。
车上之人掩嘴,轻“嘘”了一声。
外面已传来士卒的声音:“车上什么人?”
车夫扭头看向车内,跟着自家大人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阵仗都见过,忙低声道:“回大人,车上是我家卢翰林。”
又从袖口摸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
谁料士卒低头看了眼,下意识伸出手,又侧身朝后看了眼,缩回手去,并不肯收。
这京城之中,官吏他们见得多了,哪家见了他们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今日是奉了官家旨意查人,到底不敢明目张胆。
“卢大人?凡出城者,一概要查验清楚。”士卒往前一步,令车夫打开车厢。
车夫见状,不免有些慌张,拦了拦道:“大人,我家大人——怕是不大合适。”
“滚开。”他越是这般紧张,越是叫人起疑,士卒冷着脸,手一抬,身后很快又围过来几人,“我们奉令行事,误了事,谁也担待不起,还不闪开——”
那为首的圆袍士卒近前,根本不同车夫废话,一把推开他,几下撞开车厢门。
厢门打开,朝阳照进来,顿时把车厢内的情形映得清清楚楚。
士卒们站在车前,见了都是一愣。
车厢内,这翰林卢大人衣裳不整,正半倚着厢壁,一手执酒盏,另一手搁在伏在他膝上那人的腰间,那人蜷缩着身子,低垂着头,袍服有些松散,露出小半截肌肤。
像是从录事巷出来,以色侍人的小倌。
卢翰林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被人打扰了兴致,又嫌天光刺眼,微微眯起眼,张嘴便骂道:“怎的,我今日已告了假,要去郊外庄子上吃酒听戏,莫不是连这个都不行?还要向你们报备不成?噢,难不成他们范家连这个都要管?比官家管得还宽不成?”
“大人,您醉了!”他那车夫忙开口。
若以往便罢了,这殿前司的士卒哪里听过卢翰林的名号,偏今日还有皇城司的人在场,都知道这位名声不好,又得罪了贵妃娘娘。
偏官家两边都不曾过多斥责。
连这位频繁出入录事巷,官家得知后也仅仅骂了句“不成体统”。
可不就是不成体统么。
圆领士卒微微皱了皱眉,闻着厢内浓郁的酒气,又见两人那荒唐的姿势,下意识露出一丝嫌弃,道了声:“卢大人您请自便。”
又将厢门掩上了。
“各位大人,我家翰林这喝了一夜,怕是醉了,口不择言,不是有意为之,还请各位大人见谅——”车夫在一旁点头哈腰,又摸出好几个银锭子,塞到为首的圆袍士卒手中。
士卒将银子揣进袖口,摆手,懒得再多说半句:“行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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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苦头
马车自城门口出来,一路往城外驶去,马不停歇走了五六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