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无半分把握，不料章珣竟一口应允下来：“大丈夫当胸怀天下，岂能整日久事笔砚。”
却是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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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贪墨
自京师去寿安，马车最快也需两三天时日。
第三日正午时分，章珣一行才到达寿安县。这寿安县令方靖早得了信，领了县衙一众人等到城外迎接他们。
章珣一路往西走来，沿路已见到不少由寿安县发下的海捕榜文。
只这刘枝春既然敢在探亲时趁机逃跑，定然早做了打算，不是一时兴起。此举犹如大海捞针，哪就那么轻易寻得。
如今章珣得了李景的旨意代天巡狩，圣旨内更是说得清楚明白，若寿安县有玩忽职守之嫌疑，章珣不必请示，可自行处置。
方靖战战兢兢，拱手同章珣道：“章大人，下官已在酒楼备好宴席，只等大人赏脸，为大人接风。”
章珣拱手作揖：“方大人不必多礼，你我二人品级相同，何况你比我年长几岁，又何必这般自谦。却是不巧——此次有家眷同行，还是先回馆驿安顿。”
“章大人代圣上出行，下官岂敢僭越。”方靖忙道，“也好也好，先去馆驿。”
红锦虽跟来，但章珣此行乃公事，程直晏还好如上回在陈留一般，扮作小厮、差役跟在章珣身侧，红锦却有些难办。
章珣不好直接将她带在身边，只叫她待在馆驿，若闷了，便自己出去。
方靖听了，连忙道：“内子如今正在后衙，这寿安县她也要相熟些，不若让她陪这位——小夫人四处走走？”
却让章珣出言婉拒：“多谢方大人，只是不好叨烦嫂夫人。”
红锦明面上的身份可是章珣的小妾，二人又是同品级，若让方靖夫人来作陪，岂不是打了方靖的脸。
方靖暗里松了口气，这位章大人，却与传闻中有些不符合，并非那种不近人情、嚣张跋扈之人，做事倒圆滑、八面玲珑。
只要拎得清，这便好办了。
他主动提及自己夫人，也没真的想叫她出面，只不过做了个官场上的文章罢了——大家都心中有数。
因而此刻章珣回绝，他也没有坚持。
于是不一时，在酒席之中，方靖愈发谦卑，亲自起身替章珣斟酒：“章大人明鉴，下官在此处三载，不敢有一天懈怠，生怕有负皇恩。这刘枝春之事，本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却累得圣上亲自过问，是下官的罪过。下官自当全力配合章大人，早日将他抓捕归案，还恳请章大人在圣上面前帮下官美言几句。”
说着，竟从袖口中摸出张银票，不动声色地放置桌上，推至章珣手边。
章珣还未发话，坐在她右手侧的程直晏却骤然瞪大了眼。
两千两一张的银票？据他所知，子益兄一年的俸禄不过才300贯，这寿安县令不至于超过子益兄去。两千两，少说也是他好几年的俸禄。
章珣并未收下银票，瞥了眼反应过度的程直晏，又转头笑笑，对方靖道：“方大人莫要担心，圣上断不会因此而责罚于你。只是有一事，还要劳烦方大人去办。那民妇汤氏，虽大字不识几个，但连圣上都夸她是个重情义的人，少不得方大人亲自褒奖，赏她百十两银子也就是。你下辖县里有这般襟怀的妇人，由此可见方大人治理有方。”
她这番话，不但四两拨千斤将方靖这等举动带过，不至于让两人起龃龉，还救了那汤氏一命。
否则，依着方靖刚才那反应，不用猜都明白，日后他定然不会放过罪魁祸首汤氏。
章珣没接他的银子，却也直接卖他个好。
方靖总算安下心来。
酒过三巡，宴席结束，方靖送章珣和程直晏回馆驿休息，又细细嘱咐驿丞几句，这才回了县衙。
待方靖一走，程直晏便满脸不忿与章珣道：“子益兄，那方大人分明贪墨了，否则他一个县令，如何动辄拿出那么些银票？你应当上奏朝廷，将他革职查办。”
章珣没说话，看他半天才缓缓道：“我们自开封一路过来，路上也经了不少地方，依你之见，这寿安县民生如何？”
“尚可，不至于到民不聊生的地步。”程直晏略加思索道。
章珣微微颔首：“这便是了，他治理寿安，政绩虽说是平平，可这一县百姓家家有粥喝，日子过得去，他于下还算尽职，为何要将他革职？”
“子益兄的意思，就任由他在这儿捞银子？”程直晏反问她。
章珣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至清则无鱼，像朝中王大人那般刚正不阿，却累得全家老小跟他身后过苦日子，连过年的银子都没有，此举固然可敬，也未必就值得效仿。一来殃及家人，二来固执己见，终难成大事。”
“可贪墨、同流合污总归是错的。”程直晏蹙眉，不赞同道，他还是头一回这样言辞坚决地驳了章珣的话。
章珣也就是待他，还肯多说几句，她摇头：“我不是说贪墨就对了，可事有轻重缓急，也并不是非黑即白，为官更是如此。再说，你如何就认定他有问题，或者妻家丰裕也说不定。早些回房休息罢，明日随我出去。”
她也不指望程直晏一时半会儿能理解她的话。
程直晏一脸颓色从她房里出去，这时候守在外面的红锦才进来，纳闷问章珣：“大人，程相公又怎么了？奴婢看着有些失魂落魄。”
章珣叹气，道：“还是太年轻了些，看不透。”
她顿顿，又问红锦：“事情办得如何？”
红锦方才去街上走了一圈，听她这般问忙回道：“大人，下午我去那刘枝春家附近打听了一番，听那些乡邻们讲，此人口碑倒是不错的，家境殷实，为人慷慨耿直。他四年前去的定州，都道夫妻二人恩爱有加，生一子一女，没听说他有什么相好。其实他当了逃兵，大家都很诧异呢，当时他妻子徐氏更是哭得昏死过去。”
章珣应了声。
这世上多得是贪生怕死者，知其一、不知其二，倒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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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舆图
次日一早，红锦先起身，毕竟出门在外，住在馆驿，比不得在家中。她拉开门，想下楼送些水来，不曾想先将自己吓了一跳。
“程——程相公，你昨天夜里头做什么去了？”她惊道。
程直晏站在门外，还穿着他昨日穿的那身衣服，皱巴巴的。这都是其次，就是他眼下乌青太过明显，头发也乱糟糟的。布满血丝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有些瘆人。
好在人还算守礼，只见他躬着身作揖，问红锦：“你家大人可起了？”
红锦扭头朝屋内看了看，走出去，自背后掩上门，这低声才回他的话：“大人正要起身。”
说完，她上下打量程直晏两眼，面上堆笑，又道：“只是程相公——您这样去见大人，只怕大人又要——”
话还未尽，程直晏已懂了她的意思。不用她再多提点，当即回了她，匆匆往自己屋里去。
却说章珣已在红锦伺候下梳洗完毕，正要叫红锦去喊了程直晏来用膳，他自己倒先来了。
到屋里见了章珣行礼，章珣抬头瞧他，想起方才红锦的戏言，此刻他虽看着精神不济，但襥头端正，衣裳还算整齐。
于是，章珣让他在对面坐了，同他道：“正言，我一会儿要出去，你有什么打算？”
“自是同你一起。”
章珣闻言，便不再讲叫他回屋补觉之类的话，低头吃了块糖糕。
两人出了驿馆，章珣坐上马车要往北去。寿安县城并不大，刘枝春的家便在城北。
程直晏跟在她身侧，一副有口饿难言的模样，章珣早就瞧出来，到此时却也只当作没看到。
直等他自己忍不住，猛地朝章珣看去，忽然言道：“子益兄错了！”
章珣正低头看舆图，还没来得及细瞧，闻言一愣，抬头看他，没懂他这话的意思。
程直晏盯着她，却是目光坚毅且清明，又将方才那话重复了一遍：“子益兄错了，纵然水清无鱼，但这水一旦浑了，只怕要走错路。”
想来红锦说他夜里不知作甚，看着像一夜没睡，原来症结却在这上头，他仍惦记着昨日两人的那番对话。
章珣想起前世在牢狱之中所见的程直晏，那时程直晏大权在握，隔着一道栅栏说她“不擅谋取私利”，说她错了。
不曾想，两人如今的想法竟对调。
程直晏如今尚未入官场，懵懂无知却不失本心，哪像她，已是一桩朽木，诸事先问一个“利”字。
不过这世间之事变化莫测，他今日是这般想法，他日或许就变了，没必要在这上头争论出个对错。
章珣半天笑出声来：“却是我误人子弟。”
程直晏见她直接认错，一时竟手足无措起来，哪里还见刚才那言之灼灼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