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氏絮絮叨叨,半天说不到要点。
天色渐黑,衙役们已然有些不耐,只碍于章珣“淫威”,没人敢出声。
倒是章珣,她这些日子来,见了不少“升斗小民”,深知他们的无奈。她虽一时半会儿弯不下腰,却也没有轻贱他们的意思。
因而她听得认真,半点不曾想要催促汤氏。
“大人冤枉啊,小妇人此次正是为邻居一家喊冤!求大人您做主,饶了她一家罢,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章珣总算从汤氏口中了解到情况,原是这家男主人借回乡探亲当了逃兵,因而连累全家,害得这女主人和她的两个孩子被判流放儋州。
在章珣看来,此案并未错判。
依本朝律令,一人当逃兵,家属自当连坐。待这人被抓获后更要施重刑,或斩刑或黥刑流放。
只是章珣到底怜惜汤氏为了邻人能做到这个份上,没当场打发了她。于是令人将汤氏安顿好,待明日再说。
衙门里散了,章珣便匆匆坐上马车,今日是惠初替程直晏复诊的日子。
待她回到府中,惠初已等了有一会儿。
惠初照例替程直晏扎针,把脉后,又将先前开的那剂药减去一味,同章珣道:“按着这药方吃二十日,剩下的,便看这小相公的造化。不过我看这相公面相,却是有福之人,大人不要忧心。”
章珣连忙谢过,只一个眼神,那边孙随立马捧了几百两白银过来。
惠初推辞不收,道:“我不拿你的银子,等这小相公好了,大人你往寺里捐点香火钱,贫僧也会日日替大人祈福。”
章珣便不再勉强。
她也不只是为程直晏的事谢他。常娘子那药有伤天和,虽有用,但对身体到底有碍。她这身子,近来也是好一阵坏一阵。
吃了几日惠初的药,身子倒真康健不少。
章珣令孙随去打听过,这药方里有几味药,分明是滋阴的,章珣有些疑心惠初看出了什么。
于是,她待孙随将几个下人领出去,也不避讳程直晏,当着他的面对惠初道:“那日大师您给我开了个药方,我府中大夫瞧了,说其中有几味药却是妇人用的。不是我不相信您,只是猜测,莫不是您弄混了?”
惠初微微一笑:“大人,人分男女,药何曾分阴阳,皮相只是表象,药理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章珣闻言沉默片刻,忽笑了起来:“却是我鲁莽了,还望大师不要怪罪。”
两人在这边说着话,程直晏毕竟不是真的傻,仔细听了半句便觉出不对,怔怔望向章珣,待要发作,章珣却不动声色地示意他闭嘴。
惠初还礼:“大人客气了。贫僧倒是有一事,他日少不得要麻烦大人。”
“何事,大师但说无妨。”
“贫僧的徒弟世清,并非性情执拗之人,只有时身不由己看不透。若他哪日有难处,还望大人帮他一帮。”
“这是自然,我与郑大人乃是同僚,倘若郑大人有难,我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章珣道。
惠初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如此便好。”
只等惠初走后。
程直晏忙上前来,他憋了一肚子的话,看向章珣,又想起章珣之前的警告和他自己的保证,最后到底没敢出声。
第47章 便宜行事
待到次日。
章珣又令人将那汤氏领上堂来,汤氏这无知妇人,只晓得痛哭流涕,道她邻人徐氏冤屈得很。
徐氏母子三人在家中好好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那县官抓了走。如今她们已经在去瞻洲的路上,日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蹉跎。谁知道刘枝春那个混账东西当了逃兵,要杀要剐也该把这王八抓来宰了才是。
话到尽处,章珣只怕这汤氏不分轻重,再就要说些大逆不道的言辞。
只得问起旁的话来,问她道:“你是说那刘枝春至今还未曾逮捕到案?他既归家几日,可曾留下什么线索,又或者,你可从他们口中听说了什么?”
汤氏跪在堂上,闻言立马止住了哭,想了半天才道:“倒不曾听过什么,刘枝春那老狗走的那天早上,我去他家中洗衣,徐氏早早便起了,还帮他备了干粮。大人您说,该不是他跟外头的姘头跑了罢?可怜我那妹妹啊,为人良善,一心操持着家中,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大人!求您救救我这妹妹!”
这便属于胡搅蛮缠了,章珣便是再于心不忍,也做不了此事的主。
总不能汤氏来敲一次登闻鼓,她就直接免了徐氏母子三人的罪罢?
章珣出言打发了汤氏离去,叫书吏将记录的案卷文书拿来与她瞧。
她细看片刻,只用朱砂笔将“刘枝春”三字圈起,又在上头批道:不知所终。
午后又有那奸人来敲鼓,试图冒领遗产,只让章珣瞧出端倪,当堂打了二十大板,扔到大街上。
登闻鼓乃李景的安民之策,事无大小,都得上报至天听。
这两日并无疑案,章珣只用照实将案情呈上。
李景粗略翻看两眼,文书末已结案,他原是不用多过问的,只他又指着章珣原先的批注问她:“为何将此处圈起?”
章珣道:“——微臣认为,这汤氏能为不相干的邻人做到如此地步,此妇人有情有意。只是律法无情,不能因此而免去她邻人的罪。至于这刘枝春,上愧对于朝廷,下有负于妻儿,这般不忠不孝之人,当尽力逮捕归案、以儆效尤。”
李景听了她这番慷慨激昂之词,奇道:“朕倒不知,爱卿却是这般嫉恶如仇。”
章珣一怔,不好说她也觉得那徐氏母子无辜,此番连坐固然能震慑众人不假,可若当真碰到像刘枝春这种无情无义,连父母妻儿都不顾的宵小,那又该如何?只是可怜了一家子的老弱妇孺。
她忙躬身道:“臣有罪,臣妄言,还请陛下责罚。”
李景道:“爱卿何罪之有?不过依你所说,这汤氏却是重情重义,值得褒奖,当赏。汤氏如今何在?”
章珣闻言,忙再次请罪:“臣已打发她回了寿安,如今当已在回去的路上。”
“也罢。”李景看向她,又道,“据这汤氏所说,刘枝春至今还在逃?”
章珣不敢有任何隐瞒,回他:“正是。臣问过兵部,这刘枝春原是定州驻军,赵将军部下。寿安县已发下海捕文书,只是至今未能将他逮捕归案。”
不过一个普通的兵士逃了,因而无论寿安县,还是定州赵将军都未曾将此事写入奏折中。
然而定州乃北境重镇,负责河北西路防务,肩负抵御外贼之重任,乃属于禁军,非寻常乡兵。
李景听闻此言,顿时勃然大怒,拍案道:“此贼实在可恶,不除怕是要动我军心!寿安县令玩忽职守,令贼人至今逍遥法外,有损我国威。章爱卿,朕令你即日启程前往寿安,会同当地一并缉拿此贼。当地官员若有推诿,一律严惩不贷!”
此事干系国之安危,这回莫说赦免,不让周围乡里连坐便是好的。
李景赐章珣便宜行事之权力,章珣方才领命退下。
章珣走后,李景又唤冯贯近身,同他低语几句,冯贯很快领命去了。
今日天色已晚,此事关系紧要,章珣明日一早便要起程。
章珣回去府中,原想叫红锦收拾好行李。
不曾想红锦却不在院内,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见她从外面进来。她同章珣道:“大人,方才我上街买了些针线。”
章珣不以为意道:“圣上遣我去寿安,明日便要启程。你旁的不用多准备,只是这次还不知要去多久——”
寿安县月余都未抓捕到人,又岂是她一朝一夕能办到,不过李景当也不会叫她留在寿安县太久。
章珣揣摩圣意,估摸着李景只是借此敲打众将士,以稳军心。
不想红锦听了这话,却道:“大人,您不若带了奴婢同去罢。一来奴婢也好伺候您,二来不瞒您说,奴婢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京师,想同您出去看看。”
章珣心说自己去办案,这丫头往日也不是这么拧不清,怎的今日竟任性了?不过这丫头从未求过自己什么,刚要应下,突然听到窗外一阵异响。
她对红锦使了个眼色,红锦立马意会,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处,猛地拉开门,却险些让外头那人摔个狗吃屎。
“程相公?”红锦吃惊,扭头去看章珣。
程直晏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慌里慌张地同章珣摆手:“子益兄,我不是故意偷听,方才要敲门——”
章珣笑了下:“无妨,今日感觉如何?我明天要离开京师几日,你好生呆在府中,有事去前头找孙随。”
只说孙随,却不提红锦,这便已默认了红锦的话。红锦面上一喜,忙去收拾了。
程直晏告诉章珣:“下午头疼了一阵,旁的倒没什么。”
他犹豫片刻,又开口:“子益兄——你要出去,能不能让我也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