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深甫刚才已见她将东西拿起,皱眉回看着她,思索了须臾,很肯定的摇头:“没有,赃物至今没有追回。”
“那倒怪了。”章珣接话道,“那钱大宝杀人后携带屠刀出逃,才出院门没多久便被人逮住,照常理来说,他即便要处置,也应当先将杀人凶器隐藏了才是。怎么如今别的不见,却唯独留了于他最不利的在身上?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人是他杀的,这可不符合人之常情。”
郑深甫道:“许是他一时慌乱弄错,又或许东西被哪个捡到了,可要将两个更夫再唤来问话?”
“回府衙再说罢。”章珣摇头,“你我在这附近走走。”
“好。”郑深甫应她道。
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当时李景令两人协同办理此案,不论大小尊卑,可这如今大半天下来,郑深甫早不觉以章珣为主,且隐隐有对她事事顺从的架势。
只说章珣能力出众,完全不似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不由得令人信服。
这巷子白日清净得很,鲜有车马从此经过。
从巷尾走出去,再穿过一条夹道,方才繁华热闹些,一排排铺子列得整整齐齐。
两人穿着一身官服出现在此处,有那胆小的早远远避开。
章珣目光如炬扫过街道:炊饼铺子隔壁是几个游商摆的摊子,往前两步是家肉铺,还有家酒肆,再过去些便是一家三层高的羊肉汤店,远远能看到他家的招幌。
附近那巷子里住着的妓子,平日里吃喝便是最常到这条街上。
见两人停在铺前,那卖炊饼的婆子忙不迭放下手里的面团,过来躬身行礼。
“郑大人,不若今日我做个便宜东,”章珣笑着同郑深甫说话,自己便在铺子前的矮桌上坐了,“如何?”
郑深甫也不知章珣要做什么,理了理官袍下摆,依言坐下:“也好,有些饿了。”
婆子是个有眼力见儿的,闻言赶紧从蒸笼里取了几个炊饼出来,先端给章珣二人,又招呼几个衙役歇息。
章珣吃了口炊饼,扭头让婆子一同坐下,和颜悦色同她说起闲话来:“前几日,这巷子出了桩人命案子,可曾影响你们?只是也不要担心,此事自有官府定夺。”
婆子搓着腰间粗布,回章珣道:“大人,谢大人您体恤,老婆子日子还算过得去,不曾影响什么。”
章珣颔首:“那便好。”
不一时,章珣又道:“依本官看,那死者是个可怜人,遇到这一遭,倒也是无妄之灾。”
“老身这本分做事的,原来说不得这些。”婆子见章珣这副姿态,早不如先前那般紧张,听到章珣这话,压低声音道,“您不晓得,那女婊子——本就不是个安分的,咱们这街上,好些个同她不清不楚,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做的那种勾当。”
“哦?你可晓得有哪些人?”章珣眸色一凛,问她。
婆子干笑两声:“大人,这老婆子实在不好说——”
章珣也不为难她,抬手让她退下。
吃完炊饼,不等郑深甫开口,章珣已从荷囊里摸出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街上游商大都卖的如糖果、发芽豆一类的吃食,还有个鼓乐铺子,敲鼓戏耍引了不少妇人小儿前来驻足,不过方才因为章珣他们出现的缘故,已散了大半,只剩几个三三两两地站着。
倒是旁边的肉铺,生意不错。这屠夫约莫三十来岁,腰间系了条油腻的布裙,瞧着五大三粗,一刀下去,那骨头便精准地被剁开。
两人走近铺子,屠夫忙得连头也没抬,只见刀重重落在砧板上,刀刃锋利度清晰可见,青天白日,阳光映射下闪射出一丝寒光。
章珣脚步微顿,朝屠夫的方向看了两眼,随即又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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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供词
酒肆铺子很小,平日里主要卖酒,基本不供应下酒菜。
见章珣二人在门口停留,刚送走前来打酒的客人,店家就慌忙拘谨地迎上前来。
来人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只单看外表却是老实本分,唯独脸上多了道从耳后一直划到下颌的疤痕。
章珣看他两眼,目光却被柜台后头挂着的物什吸引。
那是把有些年岁的朴刀,装着棒杆,总共约四尺长,被横挂在木墙上。刀柄已经破旧不堪,手把处缠着的皮革磨得发亮,刀身却被人精心维护过,看得出来,持有者很是爱惜。
“店家,”章珣瞧了会儿,她收回目光,问了一句,“可曾上过战场?”
店家一愣,这才躬着身子答道:“回大人的话,小人两年前才从北境回来。”
章珣“嗯”了声,上下打量他两眼,忽地一怔。可她并未再说什么,跟郑深甫一同走了。
同样的,她也只在那羊肉汤店前待了片刻。
郑深甫心中藏着疑惑,待走出这条街,两人上了马车,各自坐稳了,他方问章珣:“章大人,你是如何看出那店家曾是军中之人?”
章珣原正色在想事情,听他这么问,便定了定心神与他道:“那店家给客人打酒,我注意到他双手的虎口及手掌侧面都有厚厚老茧,若仅仅在酒肆之中,该只有单手这般才是。他这种情况,应当是常年握朴刀才会留下的痕迹,只因朴刀需双手握着使用。”
“再说他柜台后那把刀,”章珣继续说,“据我所知,这朴刀是军中之物。因而才问他一问。”
郑深甫点头。
章珣见他没开口,便也不再讲,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马车直往御史台去,穿过喧哗的街道,只听得外头人声鼎沸,吆喝声、交谈声、马蹄声不时传入车内。
郑深甫不动声色盯着章珣片刻,突然出声,又问她:“章大人,还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
章珣侧头看他:“郑大人但说无妨。”
“我看章大人似乎对这一带很是熟悉。”郑深甫道。
章珣不解:“为何这么问?”
郑深甫顿了顿,手不觉触碰着车厢内壁,脸上有些为难,半天才下定决心,道:“今日在郭丽娘住处,章大人对那屋子结构建造的熟稔程度——”
章珣无奈笑了声,原是这个。
难怪她总觉得方才那会儿郑深甫的表情很是怪异。
她指腹轻蹭了下袖口,浑不在意道:“郑大人,你我皆是男子,应当懂的。这巷子里头,住的都是勾栏美人,房屋也大抵建得差不多,我认得路有何稀奇?圣上对此也是知情的,你可记得上元后的那一日,圣上还曾敲打过?”
经章珣这么一说,郑深甫也记起来了,难怪那日在殿中,陛下会对章珣讲那番话。
只是显得他这话非常不妥当,他忙作揖,道:“这番是我冒昧了,还望章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改日我必登闻门赔罪。”
“郑大人严重了。”章珣倒是丝毫不在意。
她肃穆坐在那儿,细想了会儿,将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忽地问郑深甫:“郑大人,这京中擅使屠刀者几人?”
“当屠夫擅使刀,只是不知这京中登记在册的屠夫共多少人。”郑深甫回她。
章珣点头,接话道:“虽说钱大宝人证物证俱在,只是这屠刀并非寻常刀具,每一把皆有登记。再说那把杀人屠刀,你我皆看过,刀身磨损严重,刀把缝隙中还留着油脂痕迹,恐不知被人用了多久,钱大宝又是从何处得来?”
“这便要去问问他了。”郑深甫道。
却说钱大宝短短几日,已瘦得脱相。昨日他坐着囚车,从开封府衙挪到台狱,在街上被拉了小半个时辰,还当自己要在刽子手的刀下走一遭,早吓得六神无主。
这会儿,章珣和郑深甫见了,他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胡言乱语,却像得了失心疯似的。
郑深甫往后头的衙役身上看去,还没发话,那两个衙役已经“扑通”一声在他们身后跪下,讨饶道:“大人明鉴!小的可没有欺负他,他昨天进来就是这副模样,小的们今天给他送了两次吃食呢,可他半点都没动。”
“罢了。”郑深甫道。
章珣隔着牢房栅栏,目光锁在钱大宝身上,严词厉色道:“你兄长为了你去敲登闻鼓,险些挨了板子,本官只当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如实作答。”
依她看来,钱大宝这失智的样子便是真的少,假的多,无非惧怕,在这儿装疯卖傻。
果真,钱大宝听了这话,终于有了些反应,顶着头凌乱的发,抬头望了两人一眼。
章珣看了看郑深甫,郑深甫心下了然,问他道:“钱大宝,本官问你,那把杀人屠刀,你究竟从何得来?”
钱大宝开始发愣,下一瞬却猛地冲上前来,死死抓着栅栏不放。
两个衙役忙拿着利器要将他吓退,章珣挥手:“此处无事,退下罢。”
钱大宝头重重撞在栅栏上,给两人磕头,泣声道:“大人救我!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啊!小人跟郭丽娘约好见面,可谁知小人去的时候郭丽娘已经倒在血泊中。小人吓得没魂,压根没有来得及跑走,外头打更的更夫已经听到动静过来,两人不由分说将我扭送到衙门。大人明鉴,小人真的是冤枉的啊!小人连鸡鸭都没杀过,哪里敢杀人?那把屠刀,小人更是见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