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雪团:我又回来了
第78章 言秋
深秋的紫微宫, 梧桐叶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午后, 日光薄淡,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 在案上铺开一片浅黄的光斑,殷叙坐在案后, 手中翻着一册从南方递来的军报汇编, 偶尔停一停, 用朱笔在某一行下划一道细线。
谢行止坐于下首,手里捏着一份奏章, 已经念了一大半, 是关于南方各州的水路里程,驻军分布,还有粮仓储量。殷叙听着, 时不时会出言问一句。
终于念完了, 殷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 问:“杜梁那边, 沿江的船,今年新造了几艘?”
谢行止回道:“斥候报的是七艘。有三艘是旧船翻新, 两艘是在丹阳船坞新造, 另两艘在江夏, 只造了一半, 似乎是缺木料。”
殷叙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沿着长江水线缓缓划了一道,从江陵一直划到丹阳, 低声道:“……他不想和我们打。”
谢行止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此时并不需要人回答。果然皇帝凝神细思一会,将要开口,内殿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行止一怔,连皇帝也是一怔,顺着皇帝的视线望去,看见了一个殿门地毯上啃哧啃哧爬着的小东西。她穿着浅蓝色的小衣,黑发翘成一团,脸上还挂着泪痕,嘴里不停叫着:“阿母……阿母……”
身后追着秋秋跑的乳母刘氏跪下来了:“殿下哭着要娘娘,奴婢没拦住。”
殷叙当然知道这个活泼的小家伙都多难拦,只是前几日,她都在中和殿待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忽然要起了阿母?殷叙微微摇了摇头,刘氏不再请罪,也不拦秋秋了。秋秋手脚并用,爬到书桌下,拽着殷叙的袍角,想站起来。只是站不起来,又够不到桌面,急得直叫唤:“父……阿父……”
殷叙叹口气,只能把她拎起来,放在膝上。秋秋快一岁了,很沉,但殷叙抱起她仍旧很轻松。
谢行止在一旁,已经看呆了。
殷叙缓了缓声息说:“这是晋国公主。”
谢行止连忙起身,和秋秋行礼。秋秋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白胡子老头,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阿母……阿母……”秋秋现在已经会说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了,“……要阿母!”
秋秋快要满一岁,没这么依赖人看顾了,令妍就不再一整天陪着她,下午开始自己看书,自己练舞。这让秋秋很不习惯,每日哭闹,殷叙便把她带到中和殿,想着给她换个地方玩,她有了新鲜感,就不闹了。没想到她只安分了几天,就又闹起来。
殷叙耐心地说:“阿母要晚上才陪秋秋。”
秋秋才不管晚上不晚上的,执着地唤道:“要!要!”
殷叙没办法了,只能把她按在自己怀里。秋秋很不安分,玩他的手指,殷叙不给她玩,她就小手啪地拍在摊开的舆图上,抓起毛笔往嘴里塞。殷叙只能让人取了一只干净的毛笔给她玩,秋秋这才满意了。
谢行止看着,抚着须的手都不动了。
殷叙终于抽出空和他说话:“孩子还小……”
谢行止疼爱地看着秋秋,在她脸上捕捉到了一点先帝的影子,徐徐微笑说:“殿下很活泼。”
将这一茬揭过去,殷叙终于找回了方才的思路,问谢行止:“襄州今年的秋粮,收上来多少?”
“大约七成。剩下的三成被水淹了,巴陵一带的堤没修好,冲了大约两个县。”
殷叙听完这句话,沉默的时间比前一回更长。他低头看着舆图上襄州的位置,那一片墨线画得极为仔细,连沮水与长江交汇的角度都标得一丝不差。他轻声说:“你让襄阳那边继续报水位。开春之前,我要知道沮水能不能走船。”
谢行止应了一声。殷叙的目光沿着舆图上长江中游缓慢移动,又陷入了沉思。他怀里的秋秋,正安静地咬着笔杆。有时咬累了,抬起小脸,亲亲殷叙的下巴,又亲亲脸,亲完了,一个人偷偷笑。殷叙抱着她,没有亲,但时不时温柔地抚拍她背。
好久,殷叙开口了:“把这些年襄州,丹阳,巴蜀三处的粮册,船册,兵册合着整理一份给我。”又顿了一顿,“不用急,入冬之前送到就行。”
谢行止应是,开始慢慢收起舆图。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贴在窗沿上,又滑了下去。殷叙的目光从谢行止离去的身影上收回来,落在案头另一份未批完的奏章上,提起了笔。
秋日的黄昏来得早,酉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去,殿里已经点上了灯,秋秋打了个小哈欠,扯扯殷叙的领子,殷叙从繁杂的事务中抽出思绪,低下头。
秋秋委屈道:“饿饿!”
殷叙看一眼天色,停下笔。
“找阿母用膳去。”
听见阿母,秋秋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殷叙笑一声,抱着她起来,刚走出中和殿,江符就来报,说太初殿太后病了。
今岁入了秋,母亲的身子就一直不太好。殷叙知道,可能是被他气着了。毕竟心里还是担心母亲,就常去看她。他陪她多了,母亲心情也没这么堵,待妍妍和秋秋也都和悦。今岁中秋聚在一处时,都没有往年这么僵硬沉默。
把秋秋交给刘氏,殷叙便要往太初殿去。秋秋不舍得他,声声唤着:“阿父!……父!”
殷叙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一会就回来。”
照理说,秋秋这样小的孩子,约莫听不懂才对,但秋秋人小鬼大的,像是什么都能听明白。勉强点点头,不闹殷叙了。
……
殷叙的晚膳是在太初殿用的。
来到瑶光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但主殿灯火通明,如同一盏浮在水上的琉璃灯罩。殷叙走到正殿,不见令妍和秋秋,侍女引着他到了偏殿,才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秋秋刚被洗香香完,令妍正在给她换衣裳。她人小小一个,对自己穿什么倒很挑剔。令妍给她选不要,非要自己选,小胖手一指:“要!”
但选好了衣裳,又总是不肯好好穿。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很闹腾。令妍只能边给她穿,边哄她。
“小手伸出来,像小鸟张翅膀一样。”
“另一只。对啦。秋秋好厉害。”
“别咬衣裳,衣裳会疼……好了,穿好了。”
秋秋觉得自己被阿母打扮得很漂亮,扑到母亲怀里,和她笑成一团,殷叙听着她们的笑声,心都要化了。
他走进来,令妍仰起头,看他:“回来了?”
殷叙嗯了声,没要侍女伺候,自己脱下外袍,俯下身,点了点秋秋奶糕一样的面颊,低声说她:“日日闹你阿母。”
秋秋知道阿父不会凶他,才不怕,嘟了嘟嘴,扭过身去了。
令妍看了,也跟着笑。殷叙看她们母女一眼,转到屏风后沐浴去了。走出来时,令妍坐在窗边,把秋秋抱在怀里。秋秋的头枕在她臂弯里,两只小手一会儿抓她衣襟,一会儿又朝空气里乱挥。令妍正指着窗外,对她说:“秋秋,这是梧桐树,它可以长得很高。”
秋秋兴奋的:“嗯嗯!”
令妍又说:“这是桂花树,总在秋天里开。在秋秋的秋天里开。”
秋秋唔一声:“秋秋的?”
“嗯。”令妍抱紧了孩子,“秋秋的。”
殷叙坐在榻边,擦着头发,安静地看着她们。看令妍教秋秋看鸟,看树,看天。有一只灰色的鸟在窗外飞过的时候,令妍对秋秋说:“小鸟要回家啦。”
秋秋就咿咿呀呀地叫,小腿蹬了两下,很兴奋。她也就跟着笑。
夜深了,乳母进来过两次,第一次抱她,她像条小泥鳅似地一扭,从乳母怀里滑下来。第二次她直接扒着床柱,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大喊:“不要!不睡!”
乳母不敢强抱,只为难地朝令妍看去。令妍低下头,哄她:“秋秋,天黑了,要睡觉了。”她不听,把脸埋进令妍怀里,像要把自己钉在令妍身上。两条小腿还一蹬一蹬,嘴里哼哼唧唧,又哭又闹,泪珠子都没流出来,但哭得很卖力。
令妍没办法了,只能抬头看殷叙。
殷叙看看令妍,又看看那个挂在她身上,正装模作样抽泣的小东西,说:“秋秋今晚就睡这吧。”
听到这句话,秋秋就不哭了。她像听懂了这个许可,慢慢把脸从令妍怀里露出来,眼里还蓄着两泡泪,嘴角却已经往上弯了。
令妍把秋秋放在床榻中央。床很大,一上了床,秋秋就翻了个身,小手在左右两边各拍了一下,又拍拍自己身前,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阿母……阿父……睡睡……”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你们也都躺下来。她今晚要左边有阿母,右边有阿父。
自从父亲去世后,殷叙许久没被人这么指点过了。他故意逗她,不动,秋秋朝殷叙的方向扭过小身子,奶声奶气地说了一串什么。没人能听清,但都能知道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