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叙和令妍都躺下了,秋秋睡在他们中间,一只小手抓着令妍的寝衣,一只小手攥住殷叙的手指,小肚皮一鼓一鼓的,很快就睡着了。
过一会,令妍说:“她今晚太闹了。”
殷叙微微一笑:“她哪天不闹?”
令妍偷偷笑了笑。
窗外起了风。那风穿过窗,穿过半掩的帘,把露水的气味轻轻送进来。殷叙低声说:“秋秋要满一岁了。她叫什么,你想好了吗?”
令妍说:“想好了。”
殷叙安静地看着她:“是什么?”
令妍轻轻说出了两个字:“……言秋。” ①
殷叙凝睇着她许久,终于出了声,他轻声说:“好。”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刘禹锡的诗《秋词》:我言秋日胜春朝,字面含义是【我说秋天的风光胜过春日】,在这里令妍想要表达的意思是【承认我们走到过秋天,但此刻仍可以说一句,秋日胜春朝。】
第79章 埋葬
秋秋满周岁了。今天是她的周岁宴。
两仪殿的后殿, 令妍正在和最后几位留下的公主说话。和真定长公主,令妍是有话可以讲的。但和另外两位,不免就要沉默些了。定安公主像是察觉不到似的, 仍在语气热切地和令妍攀谈。
“……小殿下真像阿兄与娘娘呀,”定安公主说着, “我方才抱了公主一会,她还冲我笑, 别提有多活泼可爱了。”
提到秋秋, 令妍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秋秋她是很爱笑。”
瞥见她面上的这缕微笑, 定安公主微微松了口气。这几年见淑妃多了,她也后知后觉, 淑妃不是记仇的人。但因为当年的事, 她心里时不时就惴惴的,常常见了淑妃,就要拉下脸来说几句好听的话, 淑妃的态度和煦了, 她心里才松快点。
衡山公主在一旁,听着自己三姊姊的话, 心里有些瞧不上。淑妃是皇兄的宠妃不错, 但她们也是公主,是皇帝的姊妹, 需要这么放低身段地讨好吗?她撇撇嘴, 不说话。
十二月的天空很明净, 雪刚停不久, 银色的日光照进殿里来,显得很宁静。令妍与她们说着秋秋,心里头很放松。于是当殷叙抱着秋秋从前殿走来时,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脸上浅浅的微笑。
他抱着秋秋,看了一会,没有人发现他。但他安静,秋秋可安静不下来,揉了揉眼睛,在殷叙的怀里醒来了,见着了令妍,小手挥舞着,奶声奶气地唤起来了:“阿母!阿母!”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很快就起身行礼,令妍也站了起来,见到秋秋,神情一下就亮了。秋秋扭着小身子,撒起娇来:“抱……抱!”
殷叙忍不住一笑,把秋秋放到了令妍怀里。令妍被这胖娃娃弄得身子一晃,殷叙刮刮女儿的小脸蛋,说一声:“吃这么多。”
秋秋很骄傲:“吃!吃!”
殷叙一笑,目光移到了殿中另外几人的身上。定安公主很识趣,连忙就说:“阿兄来了,我们就不扰娘娘了。”
在她们三人脸上一一看过,殷叙很满意今日
有人逗得令妍欣悦,便也微笑道:“回去吧。路上雪滑,小心些。”
几位公主都谢过,又行一礼,便退下了。秋秋咬着小手指,好奇地看着她们。令妍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秋秋?”
秋秋嘟起小嘴。
令妍问:“这么好看?”
她这一问,秋秋就有话说了。她把脸贴到令妍的脸上,嘴里叽叽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令妍听不懂,但时不时嗯一声。听的很认真。
殷叙看着她们,脸上有着淡淡的微笑。
秋秋和母亲亲近过了,不安分起来,想爬下令妍的膝盖四处撒欢。乳母见状,连忙递给了秋秋一个玩偶。一个月亮玩偶。是秋秋五六个月大的时候,令妍叫人翻出几块裁衣剩下的软布,用最细的线,自己缝了一个弯弯的月亮。她还在月亮里面放了一粒小小的木珠,一摇起来,就轻轻响。
秋秋很宝贝这个小月亮,天天抱它,咬它,摇它,现在她的玩具越来越多了,但每天仍旧从玩具堆里把小月亮扒出来,抱着贴贴很久。
果然,秋秋一抱起小月亮,就安静起来了。她的脸贴着小月亮,黑亮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耳朵竖起来。听阿父阿母说话。殷叙摸摸她的小脑袋,问令妍:“下午了,你父母亲还没有进宫吗?”
令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殷叙一怔,问:“怎么了?”
“我……”令妍说,“我没有叫他们来。”
殷叙说:“是忙忘记了吗?现在去叫也来得及,”他看一眼窗外的天色,“我们回到瑶光殿,他们大概也到了。”
令妍踟蹰着,不动。殷叙见她这副模样,没继续说下去,手指摸了摸她的面颊,声音柔和下来:“在想什么?”
“我怕我父亲,他还没有进过宫……”她低声说着,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殷叙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他一怔道:“你是怕他见我么?”
令妍被他说中了,琥珀色的眼睛有些不安地睁着,看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令妍抿着嘴。
殷叙道:“今天是秋秋生辰,见是一定要见你父母的。不过你这样……那不让他们来,你出宫去见他们吧。”
令妍问:“我出宫?”
“是。”殷叙说,“我在宫里等你。”
听着他的话,令妍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的下巴放在秋秋香喷喷的发顶上,低声说:“我这样……”
“没事。”殷叙深黑色的眼睛凝睇她,“我等你。”
令妍眼眶有些湿,低声应了。
……
雪落下来。
秋秋来了潞国公府,简直玩疯了。这几年,令妍的几个嫂嫂,有一两个是生下了孩子的,和秋秋差不多大。秋秋头一回和年岁差不多的小伙伴玩耍,都乐不思蜀了。
令妍与父母亲坐在廊下,看着。
秋秋在毛毯上和人爬来爬去,瞿若轻声说:“秋秋和你小时候一样好动。”
令妍一笑:“您都说了多少次了?”
“还没说完呢。”瞿若瞪她一眼,“也是个小小的人来疯。”
看着秋秋在毛毯上和小侄子拱来拱去,还傻乎乎笑的模样,令妍不想承认。她嘴唇都微微嘟着,沈韶已经说瞿若了:“说这些做什么?坦言都不好意思了。”
这下瞿若不止瞪令妍了,也瞪他。他立马收声,见着父母亲这样,令妍忍不住笑了。她看了父亲一会,忽然说:“阿父,您瘦了。”
沈韶一怔:“有么?”
“当然有。”令妍说,“方才我抱着您,您后背的骨头,都凸出来一块。”
“哪里有这么严重,从小就爱夸大。”
“那您说有没有瘦嘛。”
沈韶拿女儿无法,只能道:“是瘦了。”
不必问父亲为什么瘦,令妍也对原因一清二楚。她知道殷叙不会苛待父亲,甚至也许还是优待了,但这不妨碍她为父亲,为自己感到悲哀。
她轻声说:“今天……他原本想见您的。”
沈韶一怔:“那为何没见?”
令妍的嘴巴抿起来了。
“因为我……不想。”
沈韶看了女儿很久,叹一口气。
“是觉得阿父会受委屈?”
令妍说:“他当然是不会委屈您的。但是……”
沈韶打断她了:“是怕阿父不自在?怕阿父和他下跪行礼?”
令妍的语气急起来了:“父亲!”
“傻妍妍。”父亲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都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觉得我还会?”
令妍泄出一声哽咽:“大晅……”
沈韶平静道:“大晅已经不在了。”
令妍嘴唇微颤着,看着他。
“是阿父对不住你。”沈韶说,“不然,我们妍妍,还在快快活活的做着公主呢。”
秋秋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令妍的喉咙堵了一下。
“我不想做什么公主。”令妍说,“我只想您康健,自在。”
沈韶点点她的红眼圈:“又说谎。”
令妍把眼泪憋回去,好一会才说:“……后面一句是真的。”
父亲的声音柔极了:“我知道。”
令妍仰头,看着他。
“阿父,现在很好。”他这样令妍说,“历代亡国之君,哪个能像我这样的?就连我们沈氏……也都受到了新朝如此的优待。”
令妍小声说:“我知道。”
“那便是了。”沈韶说,“我做错了这么,葬送了祖宗留下来的基业……我罪大恶极,这是我自几要承担的后果。”
令妍不能听父亲这样说自己,她咬住嘴唇,说:“可是阿父……”
沈韶摇摇头。
“你不该再为我劳神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是你的父亲,原本,都是该我来为你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