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才刚说完,敏锐的秋秋就发现了。她一双眼睛睁得极大,两只小脚在软布里乱蹬,手也从裹布里挣出来,朝上抓,她几乎抱不住,只能停下,把人更紧地护在胸口。秋秋却不依,又扭又蹬,像要从她怀里翻出去,去够那模糊的,却极亮光。
令妍犹豫道:“有火……”
“没事的。”殷叙轻轻地说,“我看着她。”
令妍只能点点头。殷叙伸出手,轻轻托住秋秋那只乱抓的小手,把它慢慢地,极轻地引到灯笼边。秋秋的小手指一张一合,落到元宝小灯笼上,一下想收紧,被殷叙轻柔地制止。
“有火。”他低声对孩子说,“会疼。”
秋秋不知道什么是火。但殷叙握着她的手很温暖,她不想躲开。她摸了摸殷叙的手指,又摸了摸灯笼温暖的纸面,咯咯笑了。
殷叙也微微笑起来。
秋秋玩够了,殷叙才把小灯笼递给侍女,自己脱下了外衣。秋秋歪在令妍怀里,小肚皮敞开一点,要睡着了。令妍把她的小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贴在令妍的胸口,呼呼大睡起来。
殷叙低声说:“她真能闹。”
令妍摇摇头,很护女儿:“不闹。”
他柔和地看着她,令妍不自在极了。
“怎么了?”她小声问。
殷叙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辛苦了。”
在他的怀里,令妍细细地发起抖。
“……我喜欢照顾她。”
殷叙把她和秋秋抱在怀里许久,不说话。
“再过几个月。”殷叙说,“朝上的事没这么多了,秋秋也大些了,我带你们出去。”
令妍微微睁大了眸子:“去哪里?”
“一个有冰湖,有树做的屋子的山谷。”殷叙说,“我们可以住在树里。”
令妍说:“树做的屋子?”
“嗯。”殷叙轻轻地说,“我知道,你喜欢去外面的很多地方。”
令妍眼睛有些湿,她低下头,没说话,但抱他抱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两人现在是一种奇怪的状态()
第76章 树屋
屋子真的在树上。
令妍是下午来到的。她抱着秋秋, 颠簸了一路,下马车时,看见了大片大片的树, 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像一片深绿色的大海, 在风里缓缓起伏。
令妍问:“这是……燕山?”
殷叙说:“燕山的最深处。”
他接过令妍怀里的秋秋,牵着令妍的手, 和她一起往燕山的最深处走去。过了两条溪后, 抬起头, 便看见九棵古松从崖边拔起,树冠托着一片金褐色宫阁, 像巨鸟遗在松间的巢。没有朱墙, 没有碧瓦,只有木瓦,铜铃, 藤桥和雾。
令妍睁大了眼睛:“我在这长大, 来了燕山许多次,都不知道有这么大的松树。”
殷叙回答说:“我也是一次偶然撞见的。”
令妍双眼有些亮地看着他。
殷叙微微一笑:“当年, 我遵父亲之令, 北击高开。一次被围,率众潜入燕山, 也才发现。”
令妍说:“这些年, 你好像去了好多地方……”
“嗯。”殷叙凝睇她, “不然要怎么再见到你?”
令妍讷讷的, 莫名说不出话。她低下头,殷叙怀里的秋秋像是快醒了,吧唧了下小嘴, 两个粉粉的小拳头攥得更紧。令妍伸出手戳了戳,被殷叙阻止:“好好说着话,怎么弄起秋秋来了?”
令妍腾得把手缩回去:“不摸了。”
殷叙说:“你想和她玩,那就你抱她。”
“不抱。”令妍摇摇头,“秋秋好胖,我刚刚抱她抱了好久了,手还酸着。”
殷叙没说她,只是轻轻摇头,往前走。令妍脸莫名其妙红了下,加快脚步,跟上他。走到藤梯前,藤梯只供一个通过,殷叙便让令妍先走。令妍望着高高的,蜿蜒的楼梯,有些畏惧:“它结实吗?我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殷叙说,“已经使人检查过好多遍了。”
令妍这才鼓起了一点小小的勇气。被殷叙抱着的秋秋,可是一点都不怕,小拳头挥舞着,跃跃欲试,殷叙耐心地把她的小拳头放好,她不满意地咿呀起来。
令妍不想在女儿面前露怯,一鼓作气,快步走上了藤梯。所幸寝殿就建在树腰,并不是很高。令妍走进寝殿,看见殷叙抱着秋秋进来了,才松一口气。
寝殿并不小。窗是叶漏窗,云母片拼成叶脉,日光筛进来时,落了一地的碎金。床榻悬在两根横枝间,四根麻绳吊住。窗外藤桥通向琴台。琴台只放一张焦尾琴、一只铜香炉。再往上,是摘星台。摘星台很小,像是只容的下两个人。
令妍看呆了。
她张了张嘴,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嘴唇轻轻动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他走上去,捏起她的下巴,手指抚了抚。
“傻了?”他轻声问。
令妍回神了,瞪他:“你才傻。”
他一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她乖乖地仰着脸,由他亲。他的唇很凉,只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就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头发摩挲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但是他没有松开。
“呜……呜呜!”
被他们挤在中间的秋秋,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抗议声。
两人这才回神,松开彼此。秋秋的脸涨得红红的,已经泫然欲泣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明亮的大黑眼睛里涌出来。令妍羞赧地撇过脸,殷叙倒是很神态自若,摸着女儿海草一样蓬蓬的乌发,哄她,又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磨牙棒,秋秋两只小胖手抓起磨牙棒,死命往自己嘴里塞,忘记哭了。
令妍这才松口气。
晚餐吃的是栗子羹,湖鱼和一碟烤根茎。令妍先吃的是栗子羹,很烫,闻起来有烘烤过的坚果香,和一种她说不出的草木清苦。她尝了一口,栗子的甜和菌类的鲜混在一起,很喜欢。
鱼肉也很嫩,放在一片极厚的绿色叶子上。她慢慢吃,把鱼骨剔得很干净。殷叙吃到一半,把鱼腹上最嫩的那段拨到了她盘里。令妍安静地咬着,吃完,问:“这是什么鱼?”
殷叙说:“山谷的湖里随便抓的。”
这么敷衍!令妍想追问,但殷叙又塞了一片鱼肉到她嘴里,她闭嘴了。鱼吃完,令妍嚼着被烤的微焦的紫薯根茎,咸咸的,有一点蒜味。她不是很喜欢,夹了几根,发现里面混了几颗很小的野浆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又酸又甜的汁水溅出来,令妍的眼睛亮了。
她夹起小浆果,一颗一颗地吃完了。殷叙看她一眼,把几乎没动过的浆果推到她手边。她全部吃完了,比吃主菜还干净,脸颊一鼓一鼓的,就没停过,像小仓鼠。殷叙自己不吃了,就一直盯着她。
饭食被收下去,秋秋被青蓉抱进来了。秋秋刚才在乳母怀里吃了顿没滋没味的奶,闻到食物的香气,小鼻子就动起来了。揪起青蓉的头发,要哭闹,令妍连忙把她抱过来。秋秋看到母亲,又往她脖子里,脸颊边闻,令妍被她弄得好痒,一直笑。
殷叙看了会她们母女,走到被隔出来小书桌,处理政务去了。为了来燕山这一趟,重要紧急的事都是处理过的,眼下看的,无非就是各州典籍修缮进度之类不大不小的事。听着外间令妍和秋秋的笑闹声,殷叙批阅的速度很快。也不觉时间流逝,一抬头,便看见令妍进来了。
他问:“秋秋睡了?”
令妍揉着肩膀,点头:“哄了好久呢。可闹腾。”
殷叙说:“都尽随你了。”
令妍不服气。
看着她这副想说话,但又不敢说的模样,殷叙不由得一笑,他站起身,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到摘星台上。
夜风从山谷底爬上来,带着树脂和冷水湖的气味。远处有极细微的虫鸣,像藏在草里的星子。侍从端上淡酒和鲜果,殷叙没有喝,坐在软垫上,只是握着酒盏。令妍坐在他身侧,目光一直望着山谷。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升的好高好高了,把湖面照成一片晃动的银。树影在风里轻轻摇,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慢慢地呼吸。
令妍轻声说:“……好安静。”
殷叙说:“比紫微宫安静。”
令妍轻轻点着头,说:“我喜欢这里。”
“……我知道。”殷叙说,“你在这里,比在宫里开心。”
令妍有些不安了,微微侧过头,看他。
他摸了下她的脸颊,低声说:“我没有怪你。”
令妍不信。
殷叙沉默了会。
“你在想什么?”
令妍说:“没有……没有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想什么,可以直接和我说。”
令妍眼眶一酸,轻声说:“你之前,不这样。”
殷叙又陷入沉默。
好久,他才说:“我……有时也弄不明白我自己。”
令妍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