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殷叙把手放在了她颤抖的指尖。
“阿母。”他低声唤。
薛太后的眼眶红了。
他凝视着她。
“您在意我，我知道。只是有时，您用错了方式。”他轻声说，“不要再错下去了，好不好？”
薛太后颤抖着说：“我没错。”
殷叙沉默了会。
“我知道，父亲待您不好。从前我小，也没有能力，不能反抗父亲。只能看着父亲，一日一日地对您，对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因为薛太后的喘息声渐大，身子剧烈发着抖，似乎是要承受不住了。
“平日里，不见你对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薛太后挤出这几个字，“如今为了她，你什么都愿意说了。”
“您这话，就是不讲道理了。”殷叙说，“我什么时候陪您陪少了？”
薛太后抽泣了几声，说不出话。
殷叙轻轻地揽了母亲一下，又松开。
薛太后满脸泪水地看着他。
“你不怕，我怕。”她说，“秋秋是个公主。她估计也再生不了了，以后，以后……我不想见你……”
“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薛太后咬牙道：“可你明明能不这样！只要随意找个人便好了，宫里这么多女子，哪个你不能用！”
殷叙不说话。
在他的沉默里，薛太后什么都明白了。
“我倒是不知道。”最终，她轻而冷地说，“我生出了个痴情种儿子。”
痴情。被这样的词语形容，仿佛显得很软弱。殷叙微微皱了皱眉，薛太后牙齿发冷地说：“你，你真是……当初她对你做了什么，你都全忘了。”
忘了？殷叙并没有忘。但在这一刻，想起那一日，他首先想起的不再是雪与血。而是令妍。想起她方才她亲着秋秋时，疲倦而温柔的脸。
他轻声说：“往事已矣。”
“好一个往事已矣！”薛太后声音一下大了起来，把秋秋吵到了。孩子小脸动了动，像是要被吵醒了。薛太后猛地止住了声，手脚还在发抖，想继续和儿子争辩，又怕再说出什么不管不顾的话。只能强忍着眼泪，快步就往殿外走。
殷叙没有去追。
窗外，雪停了。落在窗槛，微微发着亮，像一整片没有尽头的，漫长的夜。
……
令妍睁眼时，感受到的是一片温暖的黑。
青蓉睡在她床边，察觉她的动静，惊喜地唤道：“您醒了？”
令妍被她扶着起了身，小声问：“秋秋呢？”
青蓉回答说：“就在外间……陛下正看顾着呢。”
令妍一愣。青蓉为她换上干净雪白的寝衣，她走出去，和里间不同，外间很亮，暖融融的烛火烧成一片琥珀色。殷叙正坐在她平日里偶尔看书的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像是在批阅奏章。秋秋蜷在他身侧的摇篮里，很不安分，咬着小指头，偶尔发出细碎的哼唧声。
这绝对不是十六岁的令妍，所想过的未来。因为即便是在彼此最情浓之时，她也没有想过他们会有以后。这一刻内心的滋味，令妍不能言说。
察觉到里间的动静，殷叙抬头，看见她，一愣。
他放轻了声音：“醒了？”
令妍点点头。
他柔和地唤她：“过来。”
令妍便走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父亲看到的太多
第75章 除夕
令妍坐在他的膝上, 他把手放在了她的背上，她动了动，鼻尖贴着他的脖颈。
她轻声问：“秋秋什么时候醒的？”
殷叙说：“比你早醒一会。”
令妍脸上的两个小梨涡漾出来, 看着在摇篮里乖巧地咬着手指的女儿，小声说：“她现在好乖呀。”
殷叙问：“要抱抱她吗？”
令妍摇了摇头：“让她玩吧。不要扰了她。”
殷叙嗯了声, 令妍的下巴在他肩颈里极轻地蹭了蹭，呼吸热热地打在他皮肤上。他低头看她, 她比孕前瘦了好多, 坐在他膝上, 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她脸颊的肉又消下去了，但是望着秋秋时, 神情很软, 很静，像雪后从云里漏出的一小片天。
“秋秋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令妍一愣：“没有。”她摇摇头，说, “我想了好多个, 但还没有想好……可能还要好久好久。”
“没关系。”他轻声说，“不急。”
令妍小声说：“好。”
他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令妍被他看的, 眼睫毛不自在地垂下来了。
“秋秋……”殷叙说, “我想先封她为晋国公主。”
晋州，是殷氏的龙兴之地, 令妍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淡。
令妍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真的想好了吗？我不想你以后……”
殷叙把手指放在了她的嘴唇上。
“不会的。”他轻声说, “永远不会。”
令妍的眼眶湿了。
“我们有秋秋就够了。”他说，“你以后不用再忧心，也不用再私下问医女。不管我们还能不能有孩子, 我都不想你再疼了。”
令妍的眼前模糊了，她轻轻吸着气：“你怎么忽然这么……”
他没答，令妍慢慢把脸凑过去，呼吸落在他脖颈，嘴唇在动：“你真的很奇怪……”
殷叙的心跳了一下，很快，又很重。他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应该说出来的，他是为她，为了他们的孩子才这样做。如果是别的什么女人生下了他的孩子，他绝对不会如此自找苦吃。
但是他要怎么说得出口呢？那经年的恨与怨，不是这三天两天便能抹平。对着母亲，他仿佛很干净利落。但对着她，他说不出口。这似乎显得他太可笑，太能够被辜负了。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再说话。令妍正泪光闪闪地看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他怀里抱着的还是她。这算什么呢？他说不清。他只知道她让她很疼，真的很疼，但是他不想放手。
雪粒自天穹漫漫而落，落在庭院里枯树光秃的枝桠上，融化成了一颗颗极小的水珠。窗外的风声一呼，一呼，殷叙收紧了一点手臂，她的腰很细，薄薄地陷在他掌心，他屏息许久，慢慢地，才呼出一口气。
……
一晃便到了年节。
过去的两年，令妍都要陪着殷叙，去宴席上坐一坐。但今年，殷叙说她产后身子虚，留她在瑶光殿歇息。秋秋年岁小，自然不宜露面，令妍抱着女儿，想起了母亲，就把母亲叫到了宫里。
瞿若不是第一回见小孙女了，却还是稀罕到不行。抱着她，一遍遍地说像令妍，简直笑得合不拢嘴。但秋秋却不是个听话的小家伙，她极其依恋令妍，平日里乳母抱她，她都要哭。此刻被外祖母抱着，也是不给面子，胡乱扑腾着四肢，泪珠子要落下来，脸蛋都憋红了。
令妍无奈了，只能抱过女儿，哄她。她抽抽嗒嗒的，终于不哭了，被殿里殿外挂满了的年灯吸引，吱哇叫着，被令妍抱着，小身子一扭一扭的，想扑到窗台，想去摸。
秋秋虽然明显比别的小孩胖，但没到一个月，还算轻，她在令妍怀里动来动去，令妍也不觉得很累，但还是被闹的紧，嘴唇碰了碰她蓬蓬的软发，低声说一句：“坏秋秋。”
秋秋听不懂，一个小拳头打在令妍下巴上。令妍吃痛，揉着下巴，抬头，见母亲还在那笑，不服气了，唤一声：“阿母！”
瞿若便不笑了，不理会正在抱着要看灯的小孙女，柔声哄起了女儿来。令妍被母亲哄得美滋滋的，不再和秋秋计较了。
瞿若待到了很晚，宫门要下钥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令妍抱着秋秋，送走瞿若，秋秋似乎也擦觉到了令妍的失落，安静了下来。
和秋秋回到寝殿，抬目望去，远处两仪殿的灯火渐渐熄灭，令妍便知道宴席散去，殷叙快要来了。她低下头，看着在怀里，专注地吃着她的头发的秋秋，残余的几点烛火从南窗映过来，把她们投在身后屏风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在这样的一天，她知道，她不应该想起宋聿。可她还是不期然地想起他来了。今天是除夕，他在湖阳，过的好不好？她原本很少想起他了，她知道他被囚禁着，一定过得不好。她救不了他，每回想他，她都很难受，她原本真的能做到很少想了，但是近来殷叙越待她好，她就越是想起他。
秋秋胖胖的手沾到一点湿湿的，很疑惑。她还小，看东西看不清楚，连最依恋的阿母在她眼里都是模糊的。她尝了尝手指头，咸咸的，不好吃，她吸吸小鼻子，快要哭的时候，有个很熟悉的气息飘进来了。
孩子咿咿呀呀的，令妍抬起头，发觉是殷叙来了。他肩头和发上都落着雪，青蓉想给他脱下外衣，他摇了摇头，令妍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个元宝形状的小灯笼。她迎上去，问：“给秋秋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