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这一刻呢?他完全知道皇帝的险恶用心。他是想告诉他:他奈何不了的敌人,他可以奈何;他护不了的人,他可以互;一切都在往前,只有他会被永远留在原地。
指节发白,三郎被他捏的疼了,叫唤起来。宋聿忙松开手,但是孩子的哭声更大了。
初春,日光和煦,风也温柔,只是孩子的哭声在书房久久环绕着,连春光与风也要被揉碎了。
……
令妍发现,一切好像都随着她之前没有想到的方向发展。
她身在深宫,不知道前朝发生了什么。但薛太后的态度她可以感知到。薛太后对她的态度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便是殷叙在,她也很难装出笑脸。常常是他们说不到几句话,便赶他们走。
回去的路上,令妍的心总是堵得慌。并不是她在意薛太后,而是通过薛太后,她就能知道朝堂上的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了。他们肯定是不同意的,便是殷叙能把反对声压下去,他们心里也会不同意。她又成了众矢之的,越来越孤立无援了。
在心头最惶然的时候,她试过和他说,他的回答都是:“有我在,你怕什么?他们的闲言碎语,传不到你的耳里。”
就是这才叫我害怕!令妍在心里喊着,眼泪又落下来了。他不明白,手指刮过她的脸颊,问她:“哭什么?”
哭什么?令妍好想回答他。她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问,你这样做,是为了我吗?她想问,你知道为你我这样做,让我的心里总是沉沉的,喘不过气吗?
但她不敢问。如果她一问,又显得自己很不识好歹了。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又是千里奔袭突厥,又是挡住朝内朝外向她汹涌扑来的风霜雨雪。现在她和青蓉说,青蓉都不是很能懂她了。她对她说,陛下都能为了她做到这一步,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指摘的了。
令妍也知道,在旁人看来,她是多么的幸运呀。大晅在时,父母待她如珠如宝,从来没有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大晅亡了,新朝的皇帝也把她放在手心呵护,宫廷上下,无人敢对她不敬,连皇帝的姊妹见了她,都得屈膝行礼。论地位,她甚至比做公主时更高贵,她还有什么还不知足的?
但夜晚,和殷叙躺在瑶光殿温暖的床褥里,令妍开始一夜一夜的睡不着。殷叙睡得并不沉,但抱她抱得很紧,令妍不敢动作一点,怕吵醒他。她只是蜷缩在他的怀里。他带着香气的怀抱如同深水,一潮,又一潮地朝她扑来。如同他这个人。他的温柔,他的残酷,他的一切。
令妍又惊醒了。
她的喘息声有点大,殷叙被她吵醒了。他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她额头死死抵着他的下巴,琥珀色的眸子睁的大大的,身子还一颤一颤,仿佛惊魂未定。他温柔地抚摸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做噩梦了?”
令妍带着哭腔说:“……嗯。”
他微微叹出一口气。
“这么大的人了,还怕做噩梦呢。”他的声音很轻,嘴唇很暖,在她耳边悄悄说,“别怕,有我在。”
令妍的泪珠在眼眶里颤颤的,但没有落下来。在这一刻,她多希望他不是殷叙,或者说,不是现在的殷叙。而是当年在晋州,会对她笑,会哄她,对她有求必应的少年。如果是那个殷叙,那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温柔,她可以接受。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颈,温暖的泪水把他的肩颈打湿,又渐渐干冷。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令妍略微呼吸的呼吸声,和他缠绕在一起。
……
白日里,令妍越来越少说话了,只有母亲进宫的时候,她能和她说两句。
现在,只要令妍想见母亲,就能随时见了。但只有母亲,旁人不行,令妍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去问殷叙。
每次,母亲到来,令妍都会亲自到殿门口迎接母亲。起初的几次,瞿若还坚持要和令妍行礼,但令妍冷脸冷了几回,她就不敢了。现下每次来,都是在门口亲亲热热挽起女儿的手,一起到内殿去。
在令妍看来,母亲是安全的。
母亲被囚在璐国公府,与世隔绝,不能知晓外面的消息,又或者说,母亲足够聪明,便是进出紫微宫的路上,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也不会来和她求证,这让令妍感到安心。
“你呀你。”瞿若忧愁地叹气,“该多吃点。”
令妍说:“我有多吃。”
“那肉都长到哪去了?”瞿若嗔她,“你不是小娘子了,吃食都要母亲盯着你吗?”
令妍撒娇道:“不可以吗?”
瞿若微笑道:“阿母当然想。”
令妍看着她,鼻尖又红红的了。瞿若看着她,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令妍能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一定想问,你怎么瘦了?一定想问,你在忧心什么?一定想问,他,那个人,他对你好吗?
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话语,但都没能说出口。这是皇帝的宫殿,到处都是皇帝的人。他不在,但他的眼睛,他的手在,她们不能谈论任何可能出格的话。
瞿若看了她许久,眼眶红红涩涩的,神情留恋,嘴上却是道:“阿母没有事了,不扰妍妍,先家去了。”
令妍明知道母亲在说谎,却仍道:“好。”
她挽起母亲的手,和她一起走出去。仲春,九洲池水面上浮着细碎的日影,池南岸的柳树新绿如烟。瞿若和她在门口作别,正依依相谈间,不远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令妍受惊抬眸,果然看到了殷叙。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令妍低下头,听见母亲低微的声音:“臣妇见过陛下。”
殷叙嗯了一声,令妍抬起头,果然他都没有看母亲,眼睛仍盯着她,令妍忍下心中的酸楚,对瞿若说:“阿母,您先回去吧。”
瞿若低头道:“那臣妇退下了。”
令妍点了一点头,下一瞬,她的手就空落落的了。瞿若又朝殷叙一行礼,退下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令妍的视线里。
殷叙走进殿中,经过她时,冷淡地说了一句:“回神了。”
令妍脸一白,跟着他,走入内殿。
他在南窗的软塌坐下,令妍站在他跟前,眼睫毛有些不安地颤动着。殿里头的窗全打开了,银红的绡纱被风鼓起来,如同薄薄的绯云映在他冷白的脸上。他轻声问:“站着做什么?我是在审你吗?坐下。”
最后一声短促的命令,让令妍下意识摇了摇头。但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她,令妍的心一突,就又屈从了。
她慢慢地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地说:“你好像有些生气……”
殷叙淡淡问:“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
真的在生气?令妍不安了。她停下了脚步,怯怯地说:“我不知道。”
看着她这样的神情,殷叙深呼吸一口气。
“我又不会对你怎样。”他说,“总这样看我做什么?我很让你害怕么?”
令妍吸吸鼻子:“你之前说,要让我知道怕。”
殷叙被她一堵,又沉默了片刻。半晌,他开口道:“近来,你是怎么了?”
令妍有些慌:“什么怎么?我没有怎么。”
殷叙微微冷笑一声。
“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好好的。也和你说了,我在意你,不介意你能不能有孩子。”他说,“可你呢?你是什么反应?一天天的,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
令妍不回答。
殷叙一直觉得,自己是最有耐心不过了。但一对上令妍,他总是忍不住急。“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命令道,“告诉我。”
令妍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要总是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殷叙冷漠地问:“什么语气?”
“就是现在这种语气!”令妍急促地说,“一点也不尊重我,不尊重任何人的语气!”
殷叙真是被她激出火气了。这些时日,为了她,他做了这么多,前朝内廷都焦头烂额,她还说他不尊重她?她说的是什么话?她自己是什么样子,自己不知道吗?
“我不尊重你?”他冷淡地说,“我为什么要尊重你?”
令妍紧紧咬着嘴唇。
“尊重是留给值得被尊重的人的。”他的声音缓慢而冰冷,“你不是。”
令妍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自私。懦弱。薄情寡义。他不总是这样说她。但他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我不是这样的。”她泣道,“我不是。”
他没有回答。但他冷冰冰的黑眼睛分明就在回答她:你就是。
令妍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看不起我。”她说,“那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为什么呀?”
殷叙轻声道:“你以为我想?我多希望自己没有遇见你,不在意你,不爱你。”
令妍破碎的哭泣声,停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