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依依不舍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正伤神间,忽然感到底下一阵拉扯。她低下头,小侄女正紧紧攥着她的裙子,正抬头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细声细气地唤道:“姑母。姑母。”
何氏见了,连忙想去拦住女儿。但灯下那夺了她夫君天下,俊美得过分的年轻皇帝瞥了她一眼,她便不敢往前了。听见自己的女儿小小声地问:“姑母,我还能来陪你玩吗?我喜欢你!喜欢!”
令妍点点她的小脸蛋:“才见我没几面呢,你就喜欢我了?”
孩子羞涩地扭了一下身子。
令妍忍不住一笑。她正想着答应小侄女,但这些事不是她能作主的。她便侧头,想着问一问殷叙,没想到的是,他已经在看着她了,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睛很深,很专注。
令妍的脸莫名烧起来,回过头,对小侄女说:“姑母答应你。”
孩子的脸上绽出了笑容,像朵迎风招展的小花。令妍的心一暖,也不禁笑起来。孩子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满意了,蹦蹦跳跳地跑去寻朝着母亲。何氏一把抱住她,低声说了她几句。
她们渐渐走远。令妍张目去望,连母亲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她失落地又转回殷叙跟前。
“你干嘛这么快叫人走。我和阿母这么久才见一次……”
她的语气闷闷的,殷叙听在耳里,只觉得她像一只闹脾气的小兔子,他说:“可江符同我说,你母亲前日才来瞧过你。”
令妍闹了个大红脸,随即又气闷起来了,若是在从前,她和母亲,本来就能日日相见!她不想理他了,他却一下把她揽入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熟悉的,和雪花一样冷的香气萦绕着她,令妍晕头转向的,心跳也怦怦加快了。他的嘴唇轻轻吻着她的额头,问:“我走了这么久,你不想我,不想与我待久些吗?”
令妍嘴硬说:“我没有想你。”
他摸着她的下巴,手指冷冰冰的,令妍忍不住抖了抖,说:“好吧。骗你的……我,我有点想你。”
殷叙微微一笑,那笑撞进令妍的眼帘,她呆了一下。殷叙摸了摸她的嘴唇,轻轻说了句:“呆呆的。”
令妍低下头,脸又红了。她有时真的不明白了,自己在他跟前,怎么总是这个样子。她应该表现的和母亲一样,不在他面前哭,也不在他面前笑!想起母亲,她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方才对阿母她们这么凶,都把她们吓到了……”
殷叙轻声说:“我总要看她们懂不懂事。”
什么懂不懂事!母亲还能和她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吗?他总要她对薛太后恭敬,他自己又这样对她的母亲。令妍不能把自己心头的话说出来,只执着地瞪着他。他见了她这副气呼呼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你想见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见,不急于今日。”殷叙说,“可我呢?我在外这么久了,为了能在十五日回来见你,赶路赶了很久。”
很多时间可以见?难道是说,她可以不用一个月见母亲一次了?她的心扑腾扑腾跳,好想问他,但又不敢。殷叙见她这幅神情,就知道她没有把她的后半句听进去,他伸手,拧了一把她的小屁/股,轻声问:“还不回话?”
令妍惊得往后跳,轻而易举地被他抱起,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脖子里,烧得比烛火还红。
他抱着她,在南窗的软榻上坐下来了。令妍的脸埋在他的怀里,不敢抬起。她埋得太紧了,他的脖子,锁骨,还有肩颈,都被她热蒸了一层汗。令妍渐渐感觉脸蛋痒痒的,像是擦到了什么痒痒的,凸出来的东西,像是一道伤疤。令妍疑惑了,想去一探究竟,他却先一步,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幽深的,美丽的黑眼睛落下来,如同翻涌的海潮扑来的细碎波浪。
“摸什么?”他问。
令妍莫名不敢回答了。她带着几分怯气道:“……就是摸摸。”
他轻轻地说:“不许摸。”
令妍立马把手指缩回来了。
他的神情才缓下来,再次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悠长而宁静。
令妍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良久,听见他问:“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每天都做什么?”
令妍老老实实地回答:“跳舞,看书,逛园子,和青蓉说话。”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母亲呢?母亲有责罚你吗?”
令妍的脸色刹时白了。
殷叙摸了摸她的嘴唇。
“怎么不说话了?”
令妍吸了吸鼻子:“你故意问我,江符,玉盏,或者是随便哪个我不知道的人,肯定都告诉你了。”
殷叙凝睇着她。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令妍不由得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她低头道:“我,我不知道。”
殷叙静静地道:“我不想你为此担心,更不想你为此害怕。”
令妍抬目,怔怔看他。
“真的如太后所说,你,你是为了我?”
他微微叹一声。温暖的嘴唇亲上她的,长长的眼睫毛刮着她的脸颊。
“除了你,还有谁呢?”
令妍眼眶一红。
殷叙的声音很轻:“我原本以为,母亲能忍到我回来。我想着,要亲自与你说。”
令妍的心泛起针扎一样的疼。
“我难以有孕。”她涩声道,“你,你不介意吗?”
殷叙说:“我当然介意。”
令妍的脸一白。
殷叙又说:“但我更在意你。”
他的语气静极,神情也静极,咕咚,咕咚,令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会很难。”令妍的声音有着细细的抖,“有很多人会反对你。”
“他们能怎样?”殷叙说,“没有人能不听我的。”
令妍说:“你总说的这么简单……”
他轻声道:“我哪句说错了?我说的出,就做的到。”
令妍的心沉沉的。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许再胡思乱想。”殷叙说,“我们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
令妍抿着唇,看他。
他的嘴唇碰上她的脸,像雪从极高处落下来,停在她的心上,渐渐地化了。
“妍妍。”他这样唤她。
令妍的身子一抖,眼眶里的泪水颤颤。他微微叹出一口气,吻去了这点泪水。殿里站着的侍女和内侍,看见这一幕,都悄悄地退下,帘子一放,门一合,没有人能再进。他们立在门外,连呼吸都轻轻收着,不知里面在做什么。也不敢问。
后来,月至中天的时候,陛下要了温水。淑妃没有出来。是他亲自到门边,从内侍手里接过去。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争吵
皇帝大败突厥的消息, 也从大兴传到了湖阳。
彼时,宋聿正握着侄子的小胖手,在书房中教他写字。孩子欢快的声音被春光照得有些模糊:“……那个陛下好厉害呀!小叔叔, 我也想去打突厥,我要练箭, 学骑马!”
低下头,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 宋聿轻声问:“是谁告诉你的?”
告诉他什么?小叔叔有没有听他说话?三郎有些生气了, 不情不愿地回答:“我在祖祖的书房里听到的。”
父亲的书房……宋聿嘴唇微动, 宋氏全族,被远在大兴的皇帝囚于此处, 与外界隔绝。皇帝心思缜密, 上上下下把守的极严,这样的消息,父亲怎么能知道?只能是有意透露的……宋聿轻声说:“你不应该总偷听你祖父说话。”
“我没有!”三郎立马否认, 可宋聿分明看见, 孩子的耳根红透了。他有些无力地微微一笑:“你呀……说谎的孩子长不高。”
三郎“啊”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我错了嘛。”孩子从指缝里偷偷投来目光, “那小叔叔还教不教我骑马?”
“你还小呢, 学不了。”宋聿道,“总还得过个两年吧。”
三郎大失所望。
“又不能学箭, 又不能骑马, ”孩子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我想要出街, 阿父阿母也不许!”
宋聿轻声道:“他们也是没办法。”
三郎不明白,执着地问道:“为什么?”
宋聿要怎么告诉他,你是一个小小的囚徒呢?他摸着孩子的乌发, 把三郎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外面还很危险。还记得小叔叔回来时,是怎样的吗?”
三郎的眼睛睁大了:“小叔叔晕了好几个月……”
“那就是了。”宋聿说,“外头很危险。”
三郎泪花闪闪的:“什么时候才能不危险?”
宋聿的嘴唇擦过孩子柔软的头发:“……会有一天的。”
三郎还是不能接受。脸埋在他的怀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听着他的哭声,宋聿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绞紧了,喘不上气。明明已经醒来很久,他的身子大好了,不应该再有心悸了。他也告诉过自己,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活下去,那是她想要看到的。哪怕屈居人下,哪怕内心饱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