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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行程,令妍会经常想起凝翠海。
但随着离大兴越来越近,想的便逐渐少了。令妍开始失眠,睡不着。抵达大兴的那一天,她前夜几乎没睡,被人带下车时,也是脑袋沉沉的。
她下了车,殷叙站在不远处,和一个低头的将领说着什么,没有看她。他那凛人的姿态,周围人放轻手脚的屏息,都让感到压抑。她不说话,过一会,有人令她往南面的一处深巷走去。
令妍跟在那人身后,频频回头。但看的不是殷叙,而是看那车队的尽头,看那更远的方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方才进城时,也很安静,想来没有什么叫人屈服的降服仪式。她松一口气。
看着令妍的身影渐渐隐去,殷叙和张阙简单交待完几句,便回了中和殿。
没有理会群臣的溢美之词,他单独召见了谢行止。对方站于阶下,神情倒是很平静,先贺过他荆州一役后,又不急不缓地和他说起大兴诸事。殷叙听着,只在最后道一声:“辛苦中书令了。”
谢行止低头,说不敢当。殷叙看了他一会,他面色不变道:“晅帝既已入京,您的打算是……”
殷叙微微一笑:“此事不急。你先与底下人拟个章程来,我再看看。”
谢行止惊疑不定地望他,殷叙的神情倒极坦然,他只能俯首听命,继而退下。
殷叙凝望着他的背影。
一个人影从侧门进来,殷叙没有看他,只是问:“她怎么样了?”
来人轻声答:“已经安置在瑶光殿了。”
殷叙微微点头,来人欲言又止,不待他出言,殷叙又问:“母亲呢?”
来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后似乎不大高兴……”
殷叙拧拧眉,心头有几分烦闷。但毕竟是母亲,总不能全不理会。若是有个万一,闹起什么来,要处理的事只会很多。
他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来到了太初殿。
太初殿,薛渺,薛太后,也在等待着儿子。她时不时往窗外瞧一眼,强压下心头的焦躁。
终于,看见了殷叙的身影。薛渺板起脸,想当自己显得更严肃,更不快。果然,殷叙看了她第一眼,便问:“谁惹您生气了?”
薛渺道:“你明知故问!你去荆州一趟,把谁带回来了?”
殷叙道:“您不也见过吗?当年,您还挺照顾她。”
薛渺冷冷一声笑。
“她那时是谁?现在又是谁?我现下没立即赶她走,已是看在昔年的颜面上了。”
殷叙道:“我的人,您想赶走?”
薛渺一窒,气愤瞪他。
殷叙的神情倒是极很平和。
“这些天我在外,宫中诸事,劳烦母亲了。”
薛渺挖苦他道:“你这宫里有几个女人?我能劳烦什么?”
殷叙一笑道:“那现下,您不就有人可以劳烦了?”
“劳烦?我倒是真的,想到她就心烦。”薛渺沉着脸看他,“你是怎么想的?她当年,险些叫你没了性命。你如今倒是都忘记了,巴巴地又把人带进宫了?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让她做我的儿媳!”
殷叙平静道:“她不是。”
薛渺狐疑看他:“不是?”
殷叙不回话,看着母亲松懈下来,甚至渐渐染上了几分残忍之色的脸庞,轻声道:“瑶光殿,我会让人看顾着,母亲若是见她心烦,可以不见。”
薛渺睨他道:“你方才又说,有个人来叫我劳烦了?”
殷叙微笑道:“您想管教她,我又不会拦着。”
薛渺听着他这话,心里头的疑虑更深了,殷叙却当作没看到,站起身,道:“您既然知道了,那我便不打扰您了。她被人伺候惯了,也不会伺候您。您若觉着烦闷,便多叫和宁公主来陪您。”
和宁公主,便是从前的崔宛娘。殷叙登基后,把她认作了父亲的义女,封为公主,和几个妹妹一起,养在宫中。
听着殷叙这般糖塞之词,薛渺又是冷哼一声。殷叙自觉在母亲身上耗的时间已经足够,便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某人又要做坏事了。。
第50章 瑶光
令妍坐在瑶光殿里。
暮色从西墙外落进来, 纱帘敞开,透进满殿琥珀色的光斑。日头渐落,光斑一点点地变淡了, 令妍却没有吩咐点灯,只是在那里看着。
侍女站在一旁, 轻声问她:“您要出去走走吗?”
走?令妍不想走。但在这干等着,的确更加煎熬。她无言地点点头, 站起身。
走出主殿, 日头坠在九洲池西岸的柳梢上。令妍刚刚才从侍女口中知道, 这是九洲池。从前她来到燕京的北郊,偶尔会经过这片湖。他不知道, 后来这片湖, 会被称作九州。
她慢慢地在湖边走着,斜阳照在池面,池中三座小岛上的种着的芦苇, 被暮光照得更加雪白, 风过时沙沙作响。令妍停在曲桥前,三折的木桥, 可以去往任何一个小岛。侍女问她:“您想去坐坐吗?”
令妍摇了摇头, 侍女没再问,只是跟着令妍, 看着她在池岸来回地走, 偶尔抬头望一望。侍女顺着她的目光, 看见了瑶光殿瓦面上积着的一层薄薄的雪。
瑶光殿是三阁并列的宫殿群, 北面再增设一观星的高台。主殿正对着九洲池,面阔五间,与西阁的舞殿以飞廊相连。飞廊从主殿伸出, 凌空横跨水面,随着暮色渐深,灯火渐次点起,整座舞殿仿佛一团朦胧的灯火,悬空在池水间。
令妍问:“那是什么地方?”
侍女回答:“您是说西阁么?那是舞殿,您要不要去瞧瞧?”
竟然连舞殿都有……令妍摇着头,说:“我不要。”
侍女便不再说话了,一路沉默地跟着令妍走。令妍走在这陌生美丽的宫殿间,心如同被沉沉的乌云压住,渐渐地喘不上气来。
于是,当殷叙来到瑶光殿时,看到的便是一个郁郁不乐的令妍。
他问侍女:“她用膳了么?”
侍女为难地摇摇头。
殷叙没说什么,抬步走入殿中。沿路经过的侍女默然行礼,低低唤一声陛下。令妍听着她们的呼唤,看着殷叙越走越近,只觉得如坐针毡,慌张地从榻上站了起来。
殷叙问她:“怎么不用膳?”
令妍说:“我没胃口。”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胡闹。”殷叙严厉道,“去厨下取膳食过来。”
即刻便有人听命退下。令妍看着侍女远去,没吭声。
殷叙走上几步,坐于榻上。令妍在阶下绞着手指,他心平气和地问:“谁惹你不快了?”
“……没有。”
“那你这幅模样是什么意思?”
令妍不说话,他伸出手,一把把令妍抱在自己膝上。令妍被他熟悉的气息包裹,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他放柔了声音:“瑶光殿,你哪里不满意?”
令妍抬头看他,眼角有些红。
“……哪里都好。”
他看着她。
令妍的呼吸攥紧了。
他慢慢把她从怀里放开。
“那你在这好好歇息。”他说,“一会晚膳送来,要吃一点,知道吗?”
令妍点头,他把她放在床榻上,就要离开。他就这么走了?令妍觉得这不是他的作风。她张了张唇,想挽留他,但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她现下真的没力气说话了,只能看着他一步步离开。
夜色渐深,槅扇紧闭,暖炉中的红炭偶尔溅出一粒火星。铜漏在角落滴答滴答,令妍抱膝坐在临窗的榻前,听雪落在琉璃瓦上的声音。侍女把晚膳送来了,她没有吃,这一刻她谁都不想面对,什么都不想吃,只有紧紧抱住自己,才能给她一点走下去的气力。
令妍蜷在那里,睡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南窗透出的一点微弱天光,照在了令妍的眼皮上。令妍推开窗,寒气裹着竹叶的清气扑过来,天色将明未明,九洲池上结着一层薄冰,冰层下隐约可见枯荷的残枝。南墙种着的紫竹不堪雪重,有雪从叶面悄然滑落,滑下来的声响,仿佛冷风的叹息。
令妍看了好一会,渐渐觉得有些饿了,正想开口唤人,侍女就走进来了,神情却有些不对。
“太后……想见您。”
太后?令妍心一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殷叙的母亲。她不是个害怕和长辈相处的人,但她记得多年前,她跟随父亲,去看望从雪山跌落的殷叙,他母亲投来的那怨毒的目光……
令妍下意识摇头:“我不见。”
侍女为难地看着她。
她的身子往后缩:“你去……去找殷叙。”
侍女神色一变。
令妍连忙改口道:“是陛下。你去找陛下。”
侍女犹豫道:“可是……”
令妍知道自己又在为难别人了。她深吸口气,想着要不自己去找殷叙?但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寝宫在哪里。大兴的宫城,对她而言,是陌生无比的。侍女见她这样,只能叹口气,退出去,往中和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