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静地与她相视。
令妍低下头,理了理裙摆,说:“那走吧。”
暮色像一层浸了水的薄纱,把一池清浅揉成暗沉的青灰。他们穿过长廊,在湖边走,深秋的湖水萧瑟,湖面上飘着的几片枯叶,时沉时降。
快要穿过这片湖的时候,令妍低头说了句:“谢谢你……让我见我的母亲。”
谢他?殷叙脚步一顿,低头凝望她。令妍也跟着他,停下了脚步,在他的注视下,贝齿咬着嘴唇,眼睫毛一抖一抖。殷叙平淡道:“我今日这么对你,我以为你恨极了我了。”
令妍心一抖:“你怎么……”
他问:“你母亲教你的,对吗?”
她绞着手指,没回答。但她不回答,殷叙也能猜到她们母女说了什么。深居宫中的妇人,除了教她要讨好,要乖顺,还能说些什么?
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寸寸扫过她的脸,轻声道:“你可以听她的。”
令妍小声说:“你不生气?”
“她教你怎么服侍我,我为什么要生气?”
令妍的脸又一烫。眼睫毛垂下去,不愿意再和他说话了。
“你看你。”他轻声说,“学也学不好。”
令妍含泪瞪他:“那你想我怎么样?”
殷叙微微一笑:“现下这样,便很好了。”
令妍不明白。
她的明白与否,对殷叙来说,无关紧要。他确认自己想要的是这样的她。破碎,但没有碎完全;听话,但还有小脾气。
但,想让她这样,是不容易的,但没关系,他愿意为她付出时间。
夕阳下,她眼睫颤颤,鼻尖粉粉,脸颊微微鼓着,好像还有点小疑惑。时不时还抬起眸,偷偷望一眼他。他忍不住一笑,低头,吻上她的温暖的嘴唇。
她在他怀里,被他吻着,很乖。
他吻了她好久。
令妍把脸埋在他脖颈里,气喘吁吁。
“我,我想阿母。今天见了她,我很开心。”
殷叙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语气很温柔:“我知道。”
“那我,”令妍有些忐忑地问他,“我可以常见她吗?”
殷叙心里觉得她好可怜,嘴上说的却是:“不行。”
令妍的眼眸子睁大了:“为什么……”
那声音听着,仿佛又颤颤的了。
殷叙点着她的嘴唇,低声说着:“看你的表现。”
令妍低头,抿着唇,又不说话了。暮色已尽,最后一缕暖光从天际消失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水面倒映着灯火,亭台廊榭,都被褪成了深色的黑影,再也望不清。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海面
十二月的一天, 令妍离开了荆州城。
她还是没有见到父亲和哥哥们。早晨醒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今天要启程,她只是如常安静地吃完了早膳, 等到侍女服侍她换上外出裙,她才意识到要离开了。
走出这座小宅子的时候, 令妍心里没有怀念,这里只有她耻辱, 疼痛, 不得不屈从的回忆。但她舍不得荆州。并不是她有多喜欢荆州, 她不喜欢,她是从燕京逃到这里的。但在荆州, 竟是她最后一段自己做主的时光了。
额头轻叩在车帘上, 令妍的眼泪没有流出来。她记得,匆匆逃来荆州的时候,是一个冰雪消融的初春。她以为, 这至少是一个好的兆头, 也许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转机发生,但事实证明, 没有, 一切都越来越糟糕了。
闻着十二月,荆州城盛开的枇杷花冷冽而清甜的香气, 令妍想起前年的冬天, 她与青蓉采摘枇杷花来泡茶。在荆州城的这些年月, 她心里时有苦闷, 会做些这样的小事来排解。宋聿很配合她,无论她做出了什么,他总是配合的饮下。
所幸那回, 她胡乱做出的枇杷花茶也不算难喝。他们喝了满满的一壶,在窗下吻过彼此嘴唇时,还能闻到枇杷花那苦杏仁一般,甘苦而冷冽的香。
她对着窗外发愣的时候,殷叙来过一回。她是被放在他的马车里,像一个被随身携带的物品。但他待的时间反而没有她多,白天,他总是在外头,很忙,令妍见不到他。夜间回来,他往往也有些疲惫了,经常都只是揽着她,和她一起入睡。
第十一天的时候,有点不寻常。令妍习惯了车马一直在流动,但这日的午后,车马竟然停下了。令妍起初以为,是萧昭仁,或者杜梁的兵追围上来了,要有一场战事,心里头很不安,但渐渐发觉气氛日常,马儿还悠闲自在的喷着鼻息、便镇定下来了。
约莫过了几刻,殷叙回来了。
令妍很少在白天看到他,有些吃惊,有些陌生,她缩在角落看他,他走近,摸摸她的脸,问:“发什么愣?”
令妍问:“你怎么回来了?”
殷叙微微挑眉:“我的地方,我不能回来?”
令妍不想理他,不说话。但又知道这样的姿态不好,就低下头,表现出一副很顺从的模样。
殷叙摸摸她的发顶。
“闷了十来天了,是不是坐不住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令妍雀跃起来,抬起头问:“去哪里?”
殷叙没有回答,只是道:“你会喜欢的。”
真的吗?令妍将信将疑,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裙,带上帷帽,牵着殷叙的手,和他一起走了出去。身后,亲兵们紧紧跟随,令妍被他握住的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脸颊也有些红了。
但很快,令妍就顾不得脸红了。
水,三面都是水。青绿色的水,和天接在一起,一眼望去,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云。
令妍站在浅浅的沙子地上,天很亮。海面上远远近近地漂着一些浮冰,有的只有案几大,有的像一座倒扣过来的小山。在日光下,泛着极细的光,蓝里透绿,绿里,又夹着一点微微的粉。
令妍的呼吸屏住了:“这里是哪里?”
殷叙的目光落在这片望不见尽头的青绿色之中:“这是凝翠海。夹在苍岫丘与碧霞岭之间。南北商旅往来时,大多会经过这里。”
令妍轻轻道:“苍岫丘?”
“是。”殷叙道,“过了苍岫丘,再经过河朔平原,就到大兴了。”
令妍不说话了,半晌,她对殷叙说:“我想坐船看看。”
殷叙不回话,令妍恳切地望着他。他顿一顿,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一艘小艇,往凝翠海的更深处驶去。
天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海面照成两半,一半是淡青,一半是浅蓝。令妍踮起脚,努力往更远处的,海面上飘着的浮冰张望。
殷叙站在她身后,一直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她的后背,看她被风吹起的裙摆,看她偶尔因为看到什么,而微微张开的,淡粉色的嘴唇。
他轻声问:“你喜欢吗?”
令妍回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喜欢。”她的声音因为欣喜而有些不稳,“海竟然还可以是绿色!我看书,他们都说海是蓝色的。”
“因为凝翠海底,铺的是从苍岫丘吹来的白砂,碧霞岭清澄的水注进来,在阳光下,会被照成绿色。”
“那还有冰——”
殷叙一笑。
“你也不想想,现下是什么时候了?”
令妍一呆。才想起如今已经十二月,入冬了。
她看着他,觉得自己又在他面前犯蠢了,有些不好意思,想垂下头,他却不给她垂,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令妍很警惕:“你想做什么?”
那双黑眼睛里的笑意更深。
“还用说吗?”他道,“我在看你。”
令妍想去掰他的手,把它从自己下巴放下来,但是又不敢。只能把眼睫毛垂下,闷闷地说:“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殷叙凝视着她。他的脸离她很近。他的香气也是。轻拂在她的鼻尖,像一场经年都没有醒来的梦。
“你说过,你喜欢出宫。喜欢看宫外的景色。”
令妍久久一怔。
“你还记得?”
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睛凝睇着她。
“你也记得。”他说。
令妍渐渐的,又把目光垂下了。
把她捧在自己的手心,她在掌中正轻轻发颤。殷叙没有命她看他,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令妍没想说什么。只是在这样美丽的海面,在这样柔和的他的面前,她反而倍感酸楚与疼痛。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又有好多话不能和他说。她想问他,她现在站在他的面前,被他这样温柔地对待,那她的父亲,母亲呢?他们又是挤在什么看不见日光的地方?
她不能问他,而这不能问,又是她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家人们尚还存于世间的前提,她难以想象比这更悲哀的事了。
令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什么。”
殷叙看了她许久,却是没有再逼问她。在这样的情形下,展现冷酷,也是很累的。便让时间,暂且停留在当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