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转头望向县城方向。看见了几道低矮的屋脊,和屋脊尽头那一线灰白的天。那线天光,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的稀薄。
“那……”她的喉咙发紧,“我夫君他……”
“他如今下不了榻。”老翁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若是走得动,便带着他,明日就动身吧。你若是不来,我原本也是要扔下他了。”
令妍蹲在那里,秋寒从土墙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入她全身。
她又坐回了宋聿的榻边。宋聿躺在那里,仍旧昏迷不醒。
屋子里的灯火很暗。令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发烫的脸颊,一行眼泪,静静地落了下来。
……
邯县以东十里,一处废弃的烽燧台上,有人正遥遥望着尚还宁静的邯县。
“陛下,邯县已拿下了。”
殷叙没有回头。“嗯。”
“按照您的吩咐,先头部队只封了南北两道口子,东西两边敞着。城中百姓见南北不通,便全往东西巷子里涌了。”金桐顿了顿,“那户人家的位置,已经让人指给了逃难的人群。”
殷叙轻声问:“她还在那吧?”
“在。她午后到的,一直守在宋聿榻边。”
殷叙沉默了片刻:“你吩咐下去了么?”
“是,臣已传令下去,只驱赶,不杀伤。难民从东巷涌过去,一炷香的功夫就散了,城中百姓不会有折损。只是……”金桐迟疑了一下,“那宋聿重伤在床,再被人潮一冲……”
“就是要他被人潮冲走。”殷叙平静道,“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但他不能再和她在一起。”
金桐低下头,不敢接话。
“她……”殷叙回眸望他,“我要的是完好无损的她。”
金桐低声说:“臣都吩咐下去了,会有人在一旁盯着。”
殷叙颔首,不再问了。
远处,邯县的灯火,渐渐点亮了,如同黑暗海面上孤零零的岛屿。
……
后半夜,令妍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老翁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形:“娘子,快,快起来,他们来了……”
令妍猛地坐直了身。
她来不及穿好鞋,赤着脚就拉开了门。老翁站在门外的夜色里,一张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嘴唇哆嗦着,手朝县城方向胡乱地一指。
“晋军……进了城了。”
令妍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她回头去看宋聿。
宋聿不知何时醒了。他侧着脸,正朝她看过来。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急切唤道:“快走……”
令妍当然不听他的。她和邓步一拥到宋聿的榻前,正要把他扶起来,远处便传来了一声长长的,闷钝的轰响。
整座邯县从昏睡中被那声响震醒了。
先是是喊声。零零星星的几声,在夜色里很快连成一片,从县城的方向,汹涌地漫过来。
令妍扑到门边。透过门的缝隙,看见门前那条窄窄的土路上挤满了人。灰扑扑的人潮从巷口那边,推挤哭喊着朝这边涌过来。人群的哭喊声震天,奔涌的速度太快了,令妍看不清任何一张人的脸——
“关门!”老翁急切喊道,“快关门!”
三个人用力把门给堵住。
令妍浑身巨震着,望着宋聿的方向。宋聿已经又昏迷过去了,令妍的后背抵着门板,眼泪流了满脸。
一阵巨大的推力,从门外扑入。令妍一个踉跄,她稳住身形回头找的时候,人潮已经漫过了整间屋子。她看见宋聿被那潮水从榻上带了起来,随着人潮起伏。
令妍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够他,但他被人潮推着,离她越来越远。她看见他伸出来的手,被一只脚踩住了,紧接着是一个抱着婴孩的女人,她从他的身躯上踏过去,他的脸在人群的缝隙里一现一隐,一现一隐,像即将被潮水淹没的岩嶕。
“聿哥哥……”令妍喊了出来。她的声音被那轰然的嘈杂声吞没了。她拼命往前走,拼命伸手去够,指尖几乎碰到他了……但下一波人潮涌来,他那张白得像纸的面孔,从她的眼前消失了。
令妍在人流里裹着,往外推去,她拼命地逆着方向往里挤,但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任何。
后头的人死命地往前挤,令妍被推得跌坐在地。她一次一次地爬起来,但只能看着自己离宋聿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再也望不见他了。
人潮退去,晋军入城。乌泱泱的骑兵压下来,人人都前推后攘地跑远了,令妍仍旧坐在那里,不动,她已经听不到任何,感知不到任何了。
四下忽然安静下来。
一道影子,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匹极高的黑色的马。毛色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马背上的人俯视着她,他的轮廓逆着月光,看不清面容。
他缓缓勒住马。
马蹄在令妍身前几步,停了下来,前蹄刨了一下地面,有几点泥块,飞溅到了令妍的脸上。
令妍用手挡脸,仰头。
那张在月夜的冷光下,俯视着她的面容,似曾相识。
她呢喃出声:“你……”
来人蹲下身,沾着秋夜寒气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他低声说:“我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喂水
月光, 落在他的眉间,夜风拂过的时候,便有细碎的银光从眼睫落下, 倾泻成更冷的星子。
那星子,也随之落在了令妍的心尖。
那在岁月里沉下去许久的回忆, 与西面的月光,一同漫了上来。
“你, ”她的声音发颤, “殷叙, 你是殷叙……”
深秋的十一月,月光很寒。自天穹而下时, 如同薄薄的盐粒, 淋淋落于积年的旧伤。
殷叙把手指停在她冰凉的面颊,轻声问:“你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令妍琥珀色的眸子里,不知不觉有眼泪流下来, “那一年, 我离开晋州,我有多想见你, 你知道吗?但是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 殷叙凝视着她扑簌扑簌落下的眼泪,发觉她不一样了。从前, 她便是哭起来, 也带着几分娇宠惯的神气, 并不十分惹人心怜, 可如今,她眉眼间,那隐着的几缕若有若无的愁韵, 在哭起来时,更是如同薄墨入了水,在砚里丝丝缕缕地晕开。
想来,便是她再不知忧愁,这些年的家国沦丧的颠沛岁月,也总归是留下了些许痕迹的吧。
他淡淡地说:“你变了。”
令妍愣住。心中满腔想要对他说的话,都被噎了回去。她的手指蜷缩起来,去望近在咫尺的他。他低眸望她,月光掩住他的神情,她看不清,但这个姿态令妍是熟悉的,多年前,在晋州,他很多次都这样低头,耐心地听她讲话。
那希冀的火苗,在令妍心中,簇得一下烧起来。
“聿哥哥!”她急切地碰上他冷冰冰的甲胄,那明亮亮的铁甲冻得她一个激灵,“聿哥哥方才不见了!我看见有人从他身上踩过去,我找不到他了……拜托你,你找找他,他一定还在这城里,一定还在,你救救他……”
她的嗓子堵住了,语无伦次了,眼泪落下来了,点点泪水落在殷叙的指间,被他轻轻捻开。
“救他?”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蛇冰冷的吐息,“他是谁?”
令妍哭泣的声音忽地止住。云移月转的刹那,西面的月光又漫过来了。月光往下流淌,冲散了他低垂的睫毛投下的阴影,终于露出底下那双幽冷的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正凝睇着令妍。如同深海里,慢慢上涌的寒气。
令妍全身巨震。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她的语气又慌又急,“那日在雪山,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没有想这么多,我真的不知道那后面是雪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
她的话语碎得七零八落,还没有说完,殷叙就冷冷打断了她。
“够了。”
令妍被他这样一喝,吓得噤声了。她抿紧嘴唇,从来没有被他这样对待过,眼泪又涌出来。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滚烫的眼泪,声音低得几近耳语:“你哭什么?”
“我……”令妍觉得自己好委屈,“你相信我,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相信我……”
见着她忙急忙慌解释自己的模样,殷叙嘴角泄出一点寒冷的笑意。
“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他轻声说,“不过没关系,我会教你。”
令妍仰头望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她了,不生气了。
“我,”她有些可怜地说,“你相信我了么?”
相信?什么是相信?当日,她为了宋聿,把他推下雪崖,难道不是事实吗?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什么要紧?这样的选择,她已经做了,这就是他所认定的事。
她见他不回答,那眉心蹙得更深,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滴滴的眼泪,都落在殷叙的心间,他真想她哭得再久一点,再多一点,但就这点眼泪,怎么足以偿还他?她应该受到更多责罚,再像从前那般,软弱,自私,肆意妄为,怎么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