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桐不明白:“襄阳?”
“荆州城外百里,皆为荒野,只有襄阳城中有医馆。他若想活着回去见她,只能去襄阳。”
金桐不敢说话了。
张阙不明就里,还积极请功。
“陛下,臣也可往襄阳……”
“你不必去。”
殷叙有几分冷酷地微微一笑。
“她认得金桐。金桐去,正好。”
什么什么?张阙听不懂,但见金桐死命地给他使眼色,他也不敢再问了。用余光偷偷觑陛下,那神情冷的,真叫人看了心里发抖。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再遇
车队一路向西疾行。
路边的梧桐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 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水面覆盖着整片田地,倒映着整个灰白的天。
令妍坐在马车里, 车轮碾过布满小石的泥地,也一下一下地碾着她的心。婆母宁氏坐在她对面, 微垂着头,嘴唇微动着, 像在念什么。
马车忽然停了。青蓉掀起帘子探了探, 转头道:“前面一段路被山洪冲垮了, 只能下来走一段。”
青蓉搀着令妍下了车。她的脚踩到地面的一瞬,秋雨泡透了的泥土软得像没有底, 她脚下一滑, 整个人歪进了泥地里。她撑着泥地抬起头,冰凉的雨柱从高远的天穹里直直地灌下来,打在她脸上, 冷得像无数根极细的针。
她没有哭。只是仰着脸, 让雨水把眼眶里那一点酸涩冲干净了。
她们在那个村落里停了一日。
薄暮之时,部曲邓步不得不提醒她:“殿下, 我们该启程了, 一天过去了,郎君还没有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令妍手脚都在发抖:“他说好了, 会与我在这里先汇合的!我们得先等到他……”
邓步低下头, 声音闷在雨声里:“可已经一日过去了。晋军昨夜破了城, 郎君伤了晋军前锋,待城内安稳下来,晋军定会追击。我们必须得走了, 再晚些,他们追上来,殿下您……”
破城。想到还困在城中的父母,令妍的心一阵抽痛。但结局已定,她来不及挂念这个了,颤声问:“他伤了晋军?他伤了旁人……那他呢?他是不是也受伤了?他没有来,是不是因为他来不了?”
邓布没有回答。
“他到底怎么了?”令妍急得往前走了一步,“你快说话呀!”
邓步的声音哽了哽:“来信的人说,郎君现下在襄阳城,情况不大好。”
令妍顿觉天旋地转。
“怎么会……”她的心疼痛地攥紧了,“我要去见他!”
邓步猛地抬起头来,惊愕地睁大了眼:“不可!郎君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殿下平安送回湖阳。殿下若是有个万一,我要怎么和郎君交代?”
“他命都要没了,你还和他交代呢!”令妍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挂念我,难道我就不挂念他了吗?他若是因为我出事了,我在湖阳,便能安心了吗?”
邓步低着头不说话了。
不远处的檐下,宋夫人宁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雨水从瓦当上垂下来,在她脚边落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一滴,又一滴。
她叹了口气。
“让她去吧。”
邓步猛地抬头。令妍也转过了身,泪眼朦胧地望着檐下那道被水帘模糊了的身影。
“母亲……”
“去吧,”宁氏说,“去看阿聿吧。他若是真的……”她顿了一下,喉间微微一动,那一点哽被雨水盖住了,“他此刻最想见的人,一定是你。”
令妍踉跄地穿过雨幕,跪倒在宁氏脚前,把脸深深埋进她湿淋淋的裙摆里。
宁氏抚摸着她的乌发,终于泪落如雨。
“母亲,聿哥哥他……”
“他会没事的。”宁氏的声音稳稳的,“有你在,他定会无事的。”
令妍的贝齿紧咬嘴唇:“您就不怕……”
“我怕什么?”宁氏道,“无论你们去了哪里,即便是去了我再看不见的地方,我也知道,你们的心里有我,有这个家。”
令妍仰头望她。
“就像你们的父亲。”宁氏的声音发紧了,“他如今是陷在荆州了,而我在这里……但我心里知道,我们其实,一刻都没有分离。”
雨水从她颌下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那我,”令妍哽咽着道,“我便去了……五妹妹,便拜托您……”
宁氏轻抚她脸。
令妍站起身来,邓步沉默地把披风罩在她发顶。
宁氏站在檐下,望着那几道背影渐渐被雨幕吞没,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
殷叙还在荆州。
昨夜,他原想着急下襄阳,哪知那夜西面起火后,荆州城忽然动乱。城内那点可怜的兵马,几乎是在向晋军发起自杀式袭击。殷叙心头本就含怒,这下不过三下两下,便把城内扫荡一平。
荆州刺史凌寒山,跪于他阶下。
底下人将印信呈于他,殷叙无可无不可。
晋军据北,荆州在长江以南,便是一时攻陷,也是不能长久守住。此次亲渡长江,他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将旧晅皇室收入囊中。如今,晅帝与其亲族,皆在他的秘牢之中,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左右皆问他如何处置,他却没有兴致见上一见。
“先关着。”他冷酷道。
左右领命退下,凌寒山也被押下去。只余张阙与金桐。殷叙踱步至窗前,遥遥望着窗纸中映出的那一点苍青的天穹。大军是在雨夜攻的城,当雨停之时,晋军的旗帜便已经插在了荆州的上空,宛如天贺。
他望着那明净的天,心变得极静,极冷。
她的家人,她的燕京,如今都在他手里了,他想。现下想得到她,轻而易举不过,他只需放出风声,为了她的家人,便是再挂念宋聿,她也一定会乖乖地回来。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太便宜她了。而他并不想便宜她。
他问:“她走到哪了?”
金桐答:“距襄阳只差七十余里。”
殷叙又问:“他呢?”
金桐低声道:“仍在漓水南面的邯县……昨夜瞧到有大夫连夜入村,但今晨还未出来,想来还未醒来。”
殷叙不语。
金桐小心问道:“您是要出发了吗?”
“她脚程慢,不急。”
金桐欲言又止。
好一会,他小声说:“您既然知道了她在何处,为何不直接去,反而还要……”
“她不是想见他么?”殷叙轻声说,“我怎么能不如她愿?”
金桐噤声了。
殷叙没再说话。
窗格的缝隙里,悄悄漏入几缕干而冷的秋风。庭中的蝉鸣仍有,但一声一声拖得很长,像在耗着最后的力气。到了日暮时分,蝉声终于彻底断了。
……
邯县比令妍预想的还要安静。
她到的时候是午后,日头被一层灰白的云罩着,没有影子。马车碾过县城的土路,车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间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响。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下了门板,偶尔有一两家还开着半扇,里面黑洞洞的。几只鸡鸭在路边的泥地里啄着什么,听见车声便扑着翅膀躲开了,又停下来,歪着脑袋朝她看。
没有人。她看不见一个人。
令妍放下车帘,手指还紧紧攥着车帘的一角。
窄巷走到尽头,邓步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停了步。门板上的漆早已剥尽,他抬手,叩了叩门。
门开了半扇,露出老农惊惶的脸。他警惕地问:“你们是谁?
“我……”令妍喉间发涩,“我来寻宋聿,我是他妻,我……”
老农没再多说。
“快进来,”他说,“别站在外头。”
令妍侧身挤过那道门缝,进了院子。
西屋里躺着她要找的人。
令妍在榻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宋聿醒过两次,每次都很短,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换了一口气,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就又沉回去了。他的手,被她紧紧握在掌心,凉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握得紧紧的,不敢放开。
屋外的天光一直阴沉着,分不清是午后还是傍晚。墙根处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像有人在压着嗓门争辩什么,隔着一层土墙,听得并不清晰。
一个下午,令妍都心神不宁。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她从屋里走了出来。
院子很小,老翁蹲在檐下,手里捏着一根烟杆。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令妍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老伯,”她的声音很轻,“外头……怎么了?”
老翁沉默了很久。粗糙的指间紧紧攥着烟杆,他说:“明日,你们便走吧。这里是留不得你们了。”
“……出什么事了?”
“前头有人说,晋军的前锋,离邯县不足三十里了。”老翁的声音发颤,“晌午起,好些人就已经拖家带口地往北跑了。城里现在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