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叙说:“快了。”
令妍于是安静下来。太阳渐渐升起了,山道上蜿蜒的人群,踩出的脚步声细细碎碎,如同溪水在石缝间缓缓地流动,令妍张目望去,半山腰的祭坛早已燃起篝火,火堆旁斜插着九根青竹,竹节里灌满酥油,火舌舔上去便哔剥绽开细碎的金花。巫祝坐在火光里,静静等待着聚拢在一起的人们。
巫祝站起来时,天际线正浮现出第一缕金色。他朝东方举起双手,人们纷纷仰头,看着那道金线渐渐蔓延开来,巫祝那苍老的歌声,在风中微微打着颤,人群的歌声紧随其后融入了风里。歌声不整齐,也不响亮,却衬得山间更加的寂静,仿佛是山本身的呼吸。
令妍的唇瓣不知不觉轻轻动了起来,她和山腰的人群一齐面朝东方,看着那轮红日渐渐上升,泛红的金光倾泄下来,山顶雪面浮起的金光越发清晰,逐渐凝成一个隐隐的人形。歌声逐渐低下来,巫祝的骨笛声响起,人群伏下身去,听见自己心跳与大地深处的轰鸣渐渐重合。巫祝将几块描着朱砂符的木简投进火中,青烟笔直上升,在新出的日光里散成淡淡的虹彩。
歌声终停,人群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更慢,更静。簇簇的篝火熄灭了,山脚下的村庄已经燃起缕缕的炊烟。红日悬在高空,山顶的积雪被照得发亮,粉紫色的映山红从半山腰弥漫到山脚,像是天上的霞光洒了下来。
令妍静静看了一会,问:“他们方才唱的是什么歌?”
“迎接山神的祭歌。”殷叙这样回答,“每岁的今晨,这一带的山民都会相约进山,以迎山神。”
薄薄的日光,把令妍的脸照得粉扑扑的。殷叙的声音很轻:“您喜欢吗?”
“喜欢。”她的眼睛亮亮的,“你今天这么早把我叫醒,就是为了带我来看这个吗?”
殷叙凝睇着她:“我想着,您会喜欢。”
“我当然喜欢。”令妍嘟囔着,“那之前,你为什么不带我来?只带我去马场,两次进终翠山,还是我几次三番命令你的。”
几次三番?殷叙习惯了她的夸大,没说什么。只是说:“那时候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现在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令妍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在他那双黑眼睛的注视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有些惶然地看着他,他的手抚摸上她的眼睛,动作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您在怕什么?”
“我,”她几乎是呢喃出声了,“我不知道……”
“说谎。”殷叙的手指有些凉,他的声音冷下来,“你分明知道。”
令妍紧张地咬住了唇瓣。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会,把手指抽离。
“那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很平,令妍的心提起来了,她匆忙出声:“我……”
殷叙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他问:“你什么?”
“你怎么这样和我说话!”令妍的眼眶有些发红了,“聿哥哥就不会这么对我。”
殷叙的语气冷淡下来:“谁?”
令妍一下收声了,但还是执着地瞪着他。
殷叙看了她一会,语气微妙地有了变化。
“方才,臣冒犯您了,”他轻声说,“是我一时情急。”
“你胡说。”令妍推他,“你就是不守规矩,你自己想想,你都这样对我无礼多久了?”
“臣知罪。”他淡声说着,抬步就要走,“臣这便去向陛下请罪。”
“你!”分明是她一直拿阿父威胁他,如今怎么反过来换成他威胁她了?令妍气得脸都红了:“你快站住!”
殷叙于是停住。
令妍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
“你还和阿父请罪呢!”她有些气喘,“若是阿父知道,这些时日,我们做了什么,你命就要没了你知不知道?”
殷叙的声音很平静,他慢慢地说:“我以为您不在意。”
“我不在意,我还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令妍真是要被他气死了。但她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可是聿哥哥……他为什么要和聿哥哥一起比?是,她现下是对他上心了不错,但就好像阿父宠爱母妃,但又可以宠爱别的妃嫔一样。她可以喜欢聿哥哥,又喜欢他……想到自己变成了和阿父一样的人,令妍的脸红了。
殷叙注视着她脸颊的红晕,唤她:“殿下?”
“叫我干嘛?你原来还知道我是殿下。”令妍觉得自己不能再让他放肆下去了,“你不许再用方才那种语气和我说话,听到没有?”
“哪种语气?”
“就是那种,好像没把我放在心上的语气!”令妍理直气壮,“我现在都对你这么好了,你更该满心满眼都是我才是。”
殷叙的神情轻微动了动。
“你愣着干什么?”令妍催促他,“回话!”
殷叙问:“臣要怎么满心满眼都是您?”
“你自己领悟。”
殷叙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令妍的脸又开始发烫。
“臣明白了。”他低声说着,伸出手,手指从她的面颊一路摸到嘴唇,问,“那请问殿下,臣现在这样对您,您喜欢吗?”
“……算不上喜欢。”令妍被他弄得全身发烫,但很嘴硬,“但你可以继续。”
他们相视片刻,不知何时,两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他亲了她一会,停下来,掰过她的脸,又更深地亲了下次。令妍仰着脸,淡金色的日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嘴唇上,很温暖。她闭上眼睛,把自己投入到这个不算太温柔的吻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告别
令妍渐渐发现,殷叙好像真的什么都会。
“你真的没有提前来,偷偷记住这里有什么花和树吗?”令妍像只烦人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要不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殷叙很有耐心:“臣长在晋州,自然熟悉晋州的一草一木。”
“骗人,那我怎么不知道燕京都有什么树?”
“您想知道的话。”殷叙说,“臣可以教您。”
“你都没去过燕京几次,你怎么知道?”令妍猛地凑近他,“说大话。”
殷叙淡声道:“臣从不说大话。”
“真的吗?”令妍故意使坏,眼睛几乎贴着他的鼻尖,“说,你是不是说大话?”
殷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低声说,手指摸上令妍的脸颊,亲了她的小梨涡一下,“被您说对了。”
令妍被他亲得有点痒,咯咯笑。
殷叙点点她的唇。
她捉弄够了殷叙,又东张希望起来:“你说过雨后会有菌子,可是我这一路走来,怎么什么都没瞧见?”
“前面就是了,”殷叙望着前方,“看那片云杉林。”
云杉林?令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树林。她快走几步,凉沁沁的松脂香扑鼻而来,她打了个小喷嚏,踩着厚厚的松针,慢慢地走着。
幽闭的树林,针叶密密地交织着,把天空剪成一块块细碎的银片,令妍借着这点光,在林子里左顾右望,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令妍小心翼翼地靠近,在树桩前蹲下身,很兴奋地招手道:“你快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殷叙于是走过去。他的手指碰上那湿润的云杉根须,轻轻拨开,看到了一丛蘑菇。伞盖很湿,是淡紫色的,菌褶很密,幽暗的日光照在上面,给它镶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这是终翠山特有的紫蘑菇,很少见。”他碰了碰它,轻声说,“您很幸运。”
“那是当然。”令妍嫌他说废话,她关心的是别的,“那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殷叙说,“您上午在林子里放的网子,很快就可以收了。如果有雉鸡的话,一起炖来吃,会很鲜甜。”
令妍这才想起了自己花了一个上午放的网子,兴冲冲道:“那我们采完蘑菇就去收吧!”
殷叙却摇了摇头。
“不久还会有一场雨。一会我们把蘑菇采了,先下山,我叫人去收网子。”
“下山?”令妍抗议起来,“我不要。”
“不是回马场。”殷叙说,“是另一个地方。”
令妍勉勉强强同意了。殷叙从袖口中取出巾帕,把菌子沾上的泥点擦干净了,对令妍说:“您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菌子,就交给您来采吧。”
令妍巴巴地点头,把手臂上挂着的小竹篮放在地上。殷叙从里面取出小铲子,递给她,又细心地帮她把衣袖挽起,令妍呆呆地看着他,脸红了。
“采吧。”他轻声说。
令妍回过神,低下头,吭哧吭哧铲起了紫蘑菇来。殷叙安静地看着她。
过一会,令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采完了!还有别的吗?”
“先不急,日后再来采。这几日还会有雨。”殷叙把她的小篮子提起来,“我们先下山吧,一会下雨,在林子里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