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的情人登基了_春时茵【完结】(112)

  令妍如梦初醒,一低头,女儿水汪汪的眼睛正委屈地看着她,嘴巴都快撅到天上了。她心一软,连忙哄她。秋秋在她怀里拼命地蹭,光蹭还不够,又去亲她的脖子,她的脸,令妍被她贴得心暖乎乎的。她抱起她,想着一起去用膳,抬起眼睛,殷叙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令妍僵住了。但殷叙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经过他的时候,牵起她的手,一起去侧殿用膳。

  秋秋不挑食,什么都吃。把自己吃得小肚皮鼓起来,又跑去缠着青蓉,说要去看雨。青蓉看向令妍,令妍说:“现下雨不大,带她去飞廊看吧。”

  秋秋喜滋滋的,被青蓉牵着小手带走了,殿里头只剩下令妍和殷叙。雨仍旧下着,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九洲池已经瞧不见了,只剩一片模糊的黑绿,飞廊上的铜铃也被雨裹住,即便是在风里也听不见声音。殿里头的殷叙和令妍也沉默了好一会。

  终于还是殷叙开口:“你看起来……心绪不好。”

  令妍咬着嘴唇的贝齿微微发颤。

  殷叙看着窗外婆娑的雨,声音很轻:“怎么了吗?我以为,你会开心。”

  令妍的眼眶湿了。

  “是开心的。”令妍说,“可是……”

  侧过头,殷叙看着她。

  被这双黑眼睛宁静地凝睇,令妍的心抽了一下。她分不清这是痛,还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一刻,有太多的情感在她的喉咙间翻涌,她说不出一句话。

  轻轻地,殷叙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如果你想说的话,可以告诉我。”

  令妍的心颤抖着。

  “……和我想的不一样,”令妍的眼泪落下来,“我以为,我们再见,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

  殷叙凝视她:“你们说了什么?”

  怔怔地看着他,令妍的脑子里不停的闪回下午的情形。他们走进了屋子,对,走了进去。坐下,他给她倒了盏茶,是她喜欢的紫笋茶,他记得。他们说了会话,说湖阳,说婆母,说公爹,甚至还说了宋大哥家新生下的小儿子。令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么多。但等她把所有的人都问一遍后,她发现自己无话可问了。

  僵坐着,她等宋聿说什么,或者自己能说什么。但没有。他们都没能说话。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从湛蓝,转为灰白,转为深青,再转为深黑;雨也落下来了,从缓到急,从声小到声大;他们从下午坐到了日与夜之间的缝隙,什么都没能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尽了,在那欲言却止的话里,在那她的拳头捶上他,却彼此微微僵硬的沉默里。

  令妍的眼泪落下来了。

  她不该落泪的。尤其不该在殷叙面前。她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和宋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眼前的他。他问她话,她应该不回答;他坐她身侧,她应该不理会。她心里明明知道,可她却在他的怀里哭了,这就是下午宋聿对她,她对宋聿,都无话可说的缘由吗?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在落泪,因为宋聿,她落泪了。宋聿惹她哭,惹她伤心了,殷叙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是应该高兴的。因为这回他什么都没做,但宋聿却自己把她推远了。他应该高兴。可是她在哭,哭的这么伤心,让他的心也在痛,也跟着她在伤心。

  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哭得更凶,泪水把他的脖颈都要淹没了。他低头,吻她头发,吻她的脸,擦她的眼泪。在他们的身后,雨还在下,九洲池的水面被雨点打得密密麻麻,碎光一片,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水,哪是夜里第一颗倒映的星。

  ……

  那之后的几天,令妍没有再出宫去。

  殷叙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那天下午,他早早地从中和殿回来,秋秋正在园子里撒欢,殷叙进来,她看也没看到。殷叙又去看令妍,她正坐在秋千上,眼睛是在追随着秋秋的,但目光却没落在实处。

  天是极干净的淡蓝,从头顶的晴碧向天边渐渐化开,化到西岸宫墙上方只剩一抹薄薄的藕色,令妍坐在秋千上,日光在她的脸颊上映出了粉色,像用很淡的胭脂水晕了一笔。

  他走过去,轻声唤:“妍妍。”

  令妍便侧过眸,小声说:“怎么了?”

  “我……”他的声音低低的,“我把他的家人放了。”

  令妍一愣。

  殷叙说:“他们……自由了。”

  自由了?令妍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为她,他们被囚禁了将近五年。但也因为她,他们自由了。她能说什么呢?她算是加害者,还是拯救者?又或者换句话说,他是加害者,还是此刻这个宽容的恩赦者?

  心微微一抽,令妍说不出话。瞧着她的神情,殷叙的心里有些发慌。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应不应该做这样的决定。但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也许令妍就会离他越来越远了。

  “妍妍。”他又叫她。

  令妍嗓子堵着,说不出话,只是又看向他。

  “你,”他说,“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我多希望,这是你几年前就做的事。”

  殷叙沉默了。

  他想道歉,想说对不起。但这对不起说的太多,再说,就要让他羞惭了。他不能说出口。

  他张了张唇,已经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了。

  “你,如果你想的话,应该再去见见他。”

  令妍的声音轻轻的:“你让我见他?”

  殷叙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意了。

  “我不想。”他说,“但我不想再看你难过。”

  令妍的心又堵起来。

  “你把自己说的,”她哽咽了一下,“仿佛很在意我。”

  殷叙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当然在意你。”

  令妍的眼眶又湿了。殷叙几乎可以知道她心里在说的话,她一定在说,你这么在意我,又为何让我一直难过?

  他想解释,想安慰她,想让她不再难过。但他什么都说不出。他只能声音很小地问:“那你……你还要见他吗?”

  这话一说出口,殷叙都要不认识自己了。这是他吗?他慌张起来,脸也烧了起来,令妍只是眼眶湿湿地看他,不说话。

  殷叙的喉咙又哽住了。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只要你不再难过,我什么都愿意。”

  暮色渐渐合拢,九洲池的水面淡去了最后一抹金,飞廊上盏盏的宫灯亮了,橙黄的光从廊下透出来,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令妍只是安静地看着,殷叙走上前去,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双肩,她没说话,和他一起看着那道映在九洲池上的光柱,看池水把它荡碎,又拼上,荡碎,又拼上。

  ……

  令妍又做梦了。

  酉时末了。天光却不肯灭,只是灰着,池南上的荷叶不再有日光来照,花也合拢着,飞廊上的铜铃偶尔被风碰响一声,更鼓从应天门的方向传来,令妍在主殿廊下的摇椅里躺着,渐入了一个悠久的梦里。

  梦里,她在荆州,应该是在荆州吧,她和邓步一起在跑,在逃,从清晨逃到黄昏,终于要到邯县的时候,红日完全沉下来了,邓步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她也跟着笑,他们终于要找到宋聿了——

  画面一转,她身处于昏暗的瓦房里,邓步不知道哪去了,宋聿的手被她紧紧握在掌心。他病了,发起了高烧,脸很热,很烫,她很担心,很害怕,很不知所措,她想呼救,但下一瞬,乱民与兵马涌进来了,她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群冲走,被人群踩过,她惊叫起来、眼睛睁开——

  侍女低呼道:“娘娘?”

  令妍怔怔望着她,忽然惊叫一声,侍女被吓了一跳,往后退几步。秋秋正在园子里蹲着数花花,也是被令妍吓住了,眼眸子瞪大,惊慌无措地看着令妍,令妍却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她忽然一下坐起来,往殿外奔去。

  雾很浓,湿气很重,今日晨起,就不太有日光,是要下大雨的兆头,却一直没有下。青蓉急急地去拿伞,想要追上她。但令妍跑得很快,很快,她许久没有跑得这样快过了,她也许早就应该这样飞奔起来,这样她就能早点追到他,这样她就能早早带着他离开邯县,这样或许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天空传来闷闷地几声雷鸣,令妍没有听到。她一路跑到驿馆里,沿途经过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从宫人,内侍,宫门的禁卫,再到偶然经过的臣子——大家都惊呼起来,但都不敢阻拦她,只能匆匆地跑去中和殿禀告。但当中和殿里的里殷叙收到消息的时候,令妍已经到了宋聿所在的驿馆里了。

  急促地喘着气,令妍猛地推开了大门。明明就要下雨了,宋聿却站在那天他们再见面的石榴树下,忽然一回头看到令妍,他面露错愕,令妍冲过去,扑进他的怀里,喊到:“聿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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