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攥紧, 令妍拐过最后一株垂柳，果然看见有一位男子正站于庭中的树下, 身侧飞檐勾住石榴树拳头大的青皮果, 劲瘦的枝干和他瘦削的身影，一起暴露在干涸的夏风里。
令妍的眼眶湿了。
她的脚步很轻, 很慢, 动作也很迟疑, 但宋聿与她相伴多年, 哪怕只是这一点轻微的动静，他都能知道是她。他回过头，与令妍隔着数丈相望, 他的脸庞被日光捕捉到了，影子短短地蜷在他的脚边，随着树叶的簌动一起一伏。
再次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睛，令妍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不想在再见面的时候哭的，上一回见他的时候，她已经一直在哭了。她不想再哭。不想他们之间再有眼泪了。
宋聿嘴唇微动，好久，才低声唤了句：“……殿下。”
殿下。
多久没有人唤过她殿下了。
令妍掀起裙子，急促地小跑了起来。她朝他跑去，灼热的日光把她的眼泪烧的很烫，眼睛很痛，她没有理会，她只是朝他跑去。湖水从三面把凉气送来，带着水气的饱满的凉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脸，她的心也随之湿润一片。
“聿哥哥！”她急切地唤道，那声音听在宋聿耳里，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他的双眼也涌出泪，令妍朝他奔来，他没躲，任由她扑到自己的怀里，泪水流了他满脖颈。
“聿哥哥……”令妍哭道，“我终于见到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再次把她揽入怀，宋聿的喉咙被泪水淹没了。他说不出一句话，他想低下头，像当前一样亲亲她，哄哄她，但他不知道他不能不能。他干瘪地挤出一句：“……我也是。”
但这一句，对令妍来说，也足够了。她抬起湿乎乎的脸，眼睛一眨不咋地望着的，又哭又笑的：“你没事，太好了，我好担心你，我当时好害怕……”她的声音哽咽了，“幸好你没事，不然，我，我……”
宋聿的声音微微沙哑：“我不会有事的。”
令妍的眼睛湿亮着，看他
他的喉咙又堵住了，哑声问：“怎么了？”
令妍轻轻说出一句：“你瘦了好多。”
宋聿的眼睫毛一颤，有一滴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
令妍慌了：“聿哥哥你，怎么哭了，别哭，我都不哭了……”她说着，还拼命地眨着眼，把眼泪憋回去，宋聿的眼眶又一热，他低声说她：“明明还在哭。”
令妍的眼泪这下彻底忍不回去了。
“你真讨厌。”她抽泣着，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他下意识地握住。
两人都怔住了。
令妍不说话，但喘气喘得很急促，手指微微蜷动着。宋聿一下放开了她。
令妍像是被烫伤了似的，脸烧起来。
她轻声道：“你，你怎么……”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语气很慌张，很不知所措。
宋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碰你。”
令妍的心抖了一下。
宋聿轻声问：“可以吗？”
令妍嘴唇微动着，回答不能。
而宋聿从来不会让她尴尬，他抬头望了眼亮白的天光，对令妍说：“外头这么热，我们进去说话吧。”
令妍怔怔的，只能顺着他说的话点头。蝉在池南的柳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忽然响亮了起来。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荆州的夏。那里的夏天和燕京不一样，是湿的，热的，风里带着日光的燥和木棉的甘香，蝉声比燕京长，夜里热的人要掀被子。
她记得那一年的盛夏，她从燕京逃来荆州，虽然山河破亡，但家人仍在，宋聿仍在，婆母还有妯娌也仍在。她晚上睡不好，宋聿与她一起来到屋顶看天。
满天的星斗压下来，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在头顶，她数着星星，慢慢地睡着了，醒来时宋聿正用扇子替她赶蚊子。那扇子是用黄杨木做的，扇面画着燕京的山。后来她再没见过那样的扇子。
……
中和殿的窗闭了大半，只留下南北对开的两扇，风从中间穿过，带着梧桐叶的涩味与桂花的甜香，但却一点也带不走殿里的闷。殷叙只是心里觉得闷，面上觉得还好，但秋秋就已经叫唤起来了：“热！热！”
殷叙低下头，小家伙正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仰头看他，手里头的小木人也不玩了，嘴瘪起来：“汗汗！流汗汗了！”
殷叙正想叫人抬几盆冰来，秋秋就已经扑腾着手脚往他身上爬了。他心想被他抱着不是更热吗，但还是顺从地把秋秋抱了起来。果然，秋秋在他的怀里蹭了一会，又叫唤起来：“秋秋热……”
殷叙便道：“把灯架撤了，抬几盆冰来。”
侍从应声而下。秋秋从殷叙的脖子里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很快，侍从便把灯架撤下，换了几盆冰块摆在四角，冰融的水顺着盆壁滴下来，敲在铜盘上，发出叮叮叮的响声。秋秋望了好久，咬着手指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热了？”
殷叙哄她：“不热了。”
秋秋雀跃地说：“想摸摸！”
女儿的屁股在他的膝上不安地扭动，要是在往常，殷叙肯定会陪她去摸。但是他现下心神不宁，实在是没心机，便对江符说：“抱公主去。”
秋秋想说自己不用被抱啦。但江符的双手都伸出来了，秋秋便也乖乖地被人抱过去。她小小一只蹲在冰盘里，胖乎乎的小手试探般地摸了摸，好冷！秋秋的嘴巴张成了个哦字，很快又开心地笑起来。
殷叙望着眼睛笑弯成月牙的女儿，脸颊边两个小小的梨涡露出来，和他的母亲这样像。其实今天令妍不在，也不是非要他带秋秋，秋秋现在能自己在瑶光殿玩得很好，但殷叙不知怎的，令妍去见宋聿了，他只有时时刻刻看着秋秋，和秋秋在一块，心里才没这么发慌。
想到这点，殷叙感觉自己的额头更疼了。他心神不宁地把目光投向窗外，天光很盛，柳树叶在烈日下微微发蔫，边缘却卷起一丝焦黄，叶面积着昨夜的雨水，经日光一晒，蒸腾出薄薄的水汽，整座中和殿便笼在一片湿热的雾里。殷叙的心头更闷了，他忽然唤一声：“江符。”
江符连忙应声：“陛下？”
殷叙嘴唇动着，想说摆驾出宫，又想说使人唤令妍回来。但这么多的话堵在心口，他却一句都说不出。他最终是微微疲惫地摇摇头。
仰起头，藻井上彩绘着的缠枝莲，在仲夏的白日显得格外鲜妍，殷叙的眼前却渐觉眩晕。他不住地想此刻令妍在干什么，在和宋聿说什么。他想不出，又在心里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派人偷偷盯着？
但他又想起，他答应过令妍，也在心里对自己承诺过，不再做任何伤她的心的事，他方才怎么能想这个？一想多了，他就忍不住又要做错事了。
微微打了一个寒噤，殷叙把眼睛闭上，江符余光瞧到皇帝搁在额上的手微微发抖，他没吭声，悄无声息又命人添了冰进来。原来就有的冰块在铜盆里又化了一层，水面无声地上涨，漫过盆沿，落在盘上，一滴一滴。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告别
雨来的时候没有雷声, 也没有闪电，只是忽然之间，瓦檐上, 廊板上，窗台上, 发出细碎而密的沙沙声，像千万只蚕在啃一片巨大的桑叶。正坐在毛毯上埋头玩小偶人的秋秋听见了, 抬起小脑袋, 发出“咦”的一声。
宫人把中和殿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灯油受了潮，火焰有些闷, 殷叙的眉心也跟着烛火一跳一跳的, 一个内侍走进来，附到他的耳边，低声道道：“陛下, 娘娘回来了。”
殷叙心一突, 他抬起头，秋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偶人丢下, 扒到窗前看雨去了。殷叙走过去, 把秋秋捞起来，秋秋不开心地挣扎起来, 咿咿抗议, 殷叙对她说：“我们找阿母去。”
秋秋安静下来了, 但还是有些小小地不满意, 小拳头捶了殷叙一下。殷叙低声哄她，左右见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把头埋的更低。
去往瑶光殿的路上，殷叙心神不宁。终于下了轿辇，瑶光殿笼在烟雨里，点点的宫灯亮起，在雨中是一团一团模糊的，晕开的橙黄。
他走得很慢，但秋秋在他的怀里，已经很躁动了，小手小脚扑腾着，想要跳下去，自己走。但下着雨，殷叙自然不许，只把她抱得更紧。孩子气呼呼的，扑腾地更厉害，如同殷叙正在不安焦躁中的心。
穿过九洲池，走到殿前了，殷叙却忽然不敢进去。她见了宋聿了，这是他们在他操纵下被迫的分离后，第一次的见面。他们会说什么？令妍会想什么？她还会不会……？
想了很多很多，殷叙都得不出答案。雨丝从檐角泻下来，填满了他的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殷叙觉出了自己的可笑。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可畏惧之物，有可畏惧之人，可事实上，他畏惧她。
一走进温暖的殿里，秋秋就从殷叙怀里跳了下来。殷叙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去找令妍，令妍正坐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们回来了，她都没有发现。但秋秋可不会允许自己被忽视，霸道地就窜到了令妍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