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叙问她:“想什么?”
令妍抿了抿嘴:“……想秋秋。也不知道她在太后那里,吃东西了没有。”
母后难道还会在这方面短了秋秋?殷叙失笑,说:“你不放心,一会我抽空与你去接她回来好了。你想她,只是她玩了一天,估计都忘记阿父阿母是谁了。”
令妍不喜欢他这样说秋秋,反驳他:“秋秋想玩就玩。”
殷叙不由得一笑。
“你的女儿,你说了算。”他又把头低下了,“秋秋虽然小,也能看出性情像你了,倔气,贪玩,可爱。”
殷叙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料听到了令妍一句怔怔地低语。
“她不像我……她是真正的公主。”
殷叙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妍妍的愁思……
第82章 谈恨
她……说了什么?
殷叙把笔放下了, 抬眸,看她。她自己说完,似乎也是怔住。手指绞着, 低下头,垂着长长的眼睫毛, 不说话。
他起身,走过去。
令妍的眼睫毛微微抖起来, 殷叙在与她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又唤道:“妍妍。”
令妍眼眶发红, 慢慢地,把头抬起来, 小声一点问:“怎么了……你不是说, 还要等一会吗?”
殷叙说:“我想和你说话。”
令妍的眼睛有些湿,她飞快地眨去:“我就是随口一说,没什么的……真的。”
“又骗我。”殷叙轻轻地说。
令妍被他这样一说, 莫名觉得很委屈。她倔强地睁大眼睛, 不说话了。他却在她的轻颤中,走近几步, 低下头来, 嘴唇落到她的热热的眼皮上。
令妍滚下一行泪来。
他温柔地叹息道:“我现在才知道……”
令妍的鼻尖红红的:“知道什么?”
殷叙轻声说:“知道你在想什么。”
令妍吸吸鼻子:“你在意吗?”
她哭道:“你都看不起我……”
殷叙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你有。”令妍说,“你明明就有。”
殷叙的喉咙艰难地滚了滚, 令妍的眼眸里泪光涟涟的:“你看, 你都回答不上来……”
殷叙忽然伸手, 抱住了她, 脸紧紧贴着她的脸。令妍的呼吸一窒。
“最近……”殷叙低声说,“我总在想过去的事。”
令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过去?”
“是。”殷叙说,“我总想起……过去的你。”
令妍不哭了。她的鼻尖发红, 脸颊哭得粉粉的。日光落入那双经年未变的明澈的眼眸里,点点的光斑浮着粼粼的金光。
“那些年,我恨你。”殷叙说着,低头看她,“你知道吗?”
他的话语如同疼痛的浪潮,一波一波地往令妍身上扑,令妍的眼泪几乎又要涌出,回答不上来。
而殷叙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的眼睫毛垂下来,擦过她的脸,擦过她发红的眼角边,那一点沁出来的泪珠。
令妍浑身颤栗着,看着他。仍旧是这张熟悉的,不给人任何柔美之感的脸。高而冷,极其对称,没有多余的神情,那双幽黑的眼睛,极窄,极冷,常常如同冰川上不动的湖海。
最初的那些年,她是公主,他明明什么都不是。她虽然总对着他呼来喝去,在他面前洋洋得意,但心里总是莫名有些怵他。她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当他垂下眼眸,靠近她,贴近她,那片黑色的湖映出她的脸时,她的呼吸会加紧,心跳会加速,像被吸引,又像是恐惧。
此刻。咚咚。咚咚。令妍的心也跳得很快,她嗓子干涩,说不出话,只能看他。他身上幽幽的冷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冰凉的手指落在她的眼睫间,指节有着一个微微的弧度。
“但那些都是曾经了……”他的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几乎是同时,令妍的喉间泄出了一声哽咽。她快速地抽着气,泪珠如同洒雨般簌簌落下。
“我知道,”她的喉咙堵着说,“那一年,我离开了,你一个人,经历了很多……”
他所经历的,何止一个多字呢?但对着令妍,他不会讲。他不想再让她难过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你多。”
令妍的眼泪几乎又要涌出来。
殷叙的嘴唇贴着她湿乎乎的眼睛里,长久地沉默着。过了很久,他才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和。
“那些年,我本来可以为你做一些事。很多事。”
令妍的眼前朦胧了。
“但我没有。”殷叙说,“我不想帮你,不想救你。我想你哭,想你你受苦。”
令妍哭着说:“你现在干嘛和我说这些……”
殷叙喉咙一滚,说不上话来。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柔情
“我有时在想, ”他说,“就我和你,我们重新站在一起, 再见一回,从头来过, 也许我就不会再……”
“不会再什么?”令妍声音颤抖地说,“不会再想起那些我们在晋州一同经历过的事, 不会再难过?”
殷叙没想到令妍会主动和他说起从前。最初重逢的时候, 她爱说。她总是说得很快, 说得很急,仿佛要把自己的心剖来给他看。但是他不想听。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一说, 他就冷脸。罚她,责她,冷讽她。渐渐的, 她就不敢再说了。
“你……”
“你不许再说!”令妍含泪看着他, “所以你那天和我说的重来,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就是把我们的过去都扔掉, 然后就能重来一回了?”
殷叙的呼吸加重, 胸膛里像渐渐被灌入了冰水。他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告诉过自己多少回,他不喜欢从前那个娇蛮任性的她, 他厌恶那个随意做出选择, 随意伤透人心的她。他想改变她, 让她吃点苦头, 长点教训。他的确也这么做了。但是当她真的安静下来,变得郁郁了,不再能轻易快乐的时候, 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又心疼她了——
“你是什么意思……”在他沉默的当口,令妍又推了推他,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你快说呀……!”
殷叙说不出。他看着她,眼睛满胀得发热。但令妍看不到他忍住的泪,她只看到了他的沉默,他的冷漠。他总是这样。给她一点甜头,然后又忽然改变。把她的心扔到地上反复碾,然后又捡起来。她受够了。她不认识这样的他。她认识的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早知道你说的重来是这个意思,我才不理你呢!”令妍含着泪瞪他,“如果你不想是我十年前遇到的那个人,谁认识你?谁要和你说话?我才不认识你呢!”
真是奇怪呀,明明应该是诀然的话,可是被他抱在怀里,在他的怀中,她说出来的话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她哪里是这个意思呢?她明明想说的是不再理他了,彻底结束了,不管他怎么对他,不管他怎么对秋秋和阿父阿母。
但是在这句话说完的那一刻,令妍的眼泪又落下来了。他把她抱得这么紧,她的眼泪滴滴落在他的锁骨上,肩上,仿佛是他在安慰她。
她的脸窝在他的脖颈里,闷闷地哭出了声。殷叙的心随着她的哭声而一绞一绞。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想说我又让你难过了。但是他说出的话却是:“我们的那些……你都记得?”
令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发出的声音急促而快:“是你没良心……你总想忘记。”
仿佛心满胀起来,塞得殷叙的胸膛很疼,他的嘴唇动了几动,却始终说不出话。好久他才得以出声,那声音抵在令妍的发顶,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场徘徊很久的雨:“我……可以信你么?”
令妍听惯了他冷酷地说话,漠然地说话,傲然肯定地说话,平淡无波地说话,但从来没有听见过他用这样犹疑脆弱的语气说话。
她的眼眶发酸,心颤动着,被他问这样不知所然的,怀疑她的问题,她应该生气,应该难过。他对她的坏,她都记得。他对他的好,她也记得。他们之间谁对不起谁,早就已经绞成了一团,她分不清。她只知道,现在他听起来,很难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含得饱饱的眼泪忍住,仰起脸,嘴唇轻轻碰了他的。他的唇一抖,她探进去。
很久,他回吻住了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动,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只是吻了许久许久。
……
秋秋现在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和令妍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话最多。窝在令妍的怀里,像个小话痨一样,停都停不下来。
“阿母,我今天看见鸟鸟了。”
“它飞走了,它回家吃饭饭。”
“阿母,月亮睡觉了吗?”
“阿母,你跳舞好不好?”
日日夜夜的,令妍的耳边都萦绕着这软绵绵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她一边听,一边回,从来没有不理她。秋秋就回的更响亮,更雀跃,边说,还边闹令妍,往令妍身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