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这性子，素来是谁都不怕的。何况还是总给她好吃的，好玩的祖母。这不，一到了太初殿，秋秋就叽叽喳喳起来，被薛太后抱在地上，凑到薛太后耳边，嘀嘀咕咕着什么。令妍不觉得薛太后能听懂，但她的神情还煞有其事的，时不时点头，配合着秋秋。
坐了快半个时辰，令妍便起身告辞。秋秋朝薛太后挥挥小手，迈着小短腿就跑去外殿，想扑蝴蝶了，侍女忙不迭跟上她。薛太后的目光从秋秋身上移开，落到令妍身上，神情便淡下来了。
令妍并不在意。她朝薛太后微微一低头，便悄声走出了内殿。初春，金色的日光很美，令妍慢慢地走着，微风拂过她的耳畔，孩子时不时的欢笑声传来，她的心很宁静。
不知走了多久，秋秋溜过来，重重地扑到令妍怀里，甜甜地唤一声：“阿母？”
令妍矮了下身子，摸了摸秋秋热乎乎的小脸，汗津津的，忍不住柔声说：“跑出了一身汗……”
秋秋很得意地仰起脸，让令妍给她擦着汗。令妍把她的脸擦干净了，又把她抱起来。秋秋的脸蛋紧紧贴着令妍的，不停地亲亲嗅嗅，时不时用力地蹭，好喜欢令妍。
她扭来扭去的，令妍渐渐有些抱不住她了，唤一声：“秋秋……”
秋秋蹭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令妍。令妍心一暖，低下头，亲了亲秋秋蓬蓬的，软软的头发。秋秋扭得更厉害了，嘟着小嘴看令妍，要亲亲。
亲了亲她鼓鼓的小脸，秋秋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了两个和令妍一模一样的小梨涡。此时此刻，抱着秋秋，令妍的确感到温暖和快乐，但每每这个时候，心头总有一根细细的弦，拉扯起来，令她悲伤，令她疼痛。这或许就是生活新的常态吧。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故人
黄昏的时候, 殷叙回到瑶光殿。
金色的暮光洒进来，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令妍，她正坐在南窗边, 和青蓉有说有笑；再一低头，秋秋正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 头发很乱，头顶几根翘着, 像刚睡醒。怀里抱着月亮玩偶, 又软又含糊地说些什么, 说到一半，自己先笑, 眼睛弯成月牙。
殷叙走进来时, 秋秋没有发现。但是令妍发现了，她的嘴角弯起来一点点，殷叙走过去, 低下头, 亲了亲她的额头。
令妍轻声说：“这么晚了，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殷叙在她身侧坐下, 把她揽过来, 鼻尖闻着她乌发的芳香：“今天忙。”
令妍说：“最近总是这样。”
“只要一没事，我就来陪你。”
令妍便笑, 殷叙凝视着她柔软脸颊上亮起的梨涡, 低头亲了一下, 亲完, 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不说话。令妍的头发仍旧很长，很软, 只是没有从前那么厚密。生了秋秋后掉过一些，如今正在慢慢养回来。每一旬太医的护理，殷叙都亲自过问。
秋秋和小月亮说完了话，一抬头，发现阿母和阿父又亲在一起了，她蹭得一下就站起来。秋秋这两条小短腿，现在已经走得很利索了。气呼呼地跑到令妍和殷叙面前，大声喊道：“亲秋秋！”
殷叙低头一笑，亲了亲女儿鼓鼓的面颊。令妍的脸有些红，但在父女俩的目光下，也低头亲了亲秋秋的脸。秋秋这才满意了，郑重其事道：“下回，也亲秋秋！”
无奈地看着秋秋，她挣开令妍，光着小脚丫，又扑到玩偶堆里去了，一个人抱抱这个，又抱抱那个，自娱自乐地很开心。殷叙问她：“秋秋每日都这么缠人？”
“最近还算好的了，还能自己玩一会。”令妍说，“之前，每时每刻都要跟着我，寸步不离的。”
殷叙脸上的微笑加深了，他轻声说：“秋秋最喜欢你了。”
令妍听着，脸上的那两个小梨涡便又漾了起来。他低头，又忍不住亲她。她不再像十年前那样，被他亲的时候，总是眼睫毛发抖，她现在不抖了。
松开她，她有些急促的喘息着，眼眶被他亲的有些湿。自从秋秋出生后，除了亲密的纠缠，他很少见她流泪了。她似乎渐渐把情绪放得很慢，把自己的迷茫，困惑，也许还有偶尔冒出来的一点点怨恨，都慢慢收进了呼吸里。
他看了她许久，令妍有些疑惑了，伸手推了推他：“怎么了？”
殷叙慢慢说：“好像有很久……我没见你哭。”
令妍的眼眸子睁大了。
“你在说什么呀，”她嗔他，“还想我哭。”
暮光从南窗漫进来，她琥珀色的眼睛像流满了蜜，在嗔怒起来的时候，显得更美，更亮。但这却让殷叙圈着她纤腰的手，微微地收紧了。他的喉间堵起来，没再说话，低下头，嘴唇安静地落在了她的发顶。
……
四月的一个午后，令妍和秋秋用完了午膳，正想去庭院里走一会，太初殿便来人了，是太后的贴身侍女青荷，说太后想见秋秋。
令妍不明所以，细问过后，才知道今日几位宗王的王妃，都偕了孩子过来，入宫拜见太后。青荷虽然没细说缘由，但令妍明白了，太后是想要秋秋这个唯一的孙女给她撑撑场面。
塞给了秋秋一块糖，秋秋就乐呵呵地跟着青荷走了。身后不时时跟着个小尾巴，令妍更觉自在，在庭院散了会步，就来到舞殿，慢悠悠地跳了一下午。
快到黄昏的时候，中和殿来了人，说陛下今晚不来用膳了。
开春后，殷叙很忙，令妍是知道的。但他向来是中午不来，晚膳一般都会来。这回不来，想来是政务十分之繁重了。
令妍慢慢拉伸着身子，内侍低着头，等着她的回答。令妍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说：“我去看看陛下。”
内侍嘴巴一张，没有回话，反应过来后，就不停地点头。令妍回到寝殿，简单地收拾了下自己，换了件清爽的衣裙，就偕着青蓉与内侍，一同往中和殿去。
一路走去，紫微宫和前几年，令妍刚来到大兴时所见到的，有很明显的不同。雕梁画栋，朱墙碧瓦，亭台楼阁，都渐渐地建起来了。但殷叙素来不喜铺张，因此和令妍记忆中的燕京宫比，还是差了许多。
来到中和殿，没有过多纠缠，令妍就被放了进去。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中和殿，禁卫军与侍从都认得她。江符亲自走出来迎她，对她说：“陛下刚散朝议……”
令妍迟疑道：“那我会不会扰了……”
“怎么会？”江符道，“陛下正想着您。”
令妍不惯被人如此说，脸微微一红。中和殿没有瑶光殿富丽，却大上许多，廊柱的影子从檐下伸出来，长到几乎能从庭院这头到那头，影子里交替着光带，把地面切的稀稀落落。令妍刚走过一个拐角，迎面便撞上了从殿里出来的人。
令妍不欲与外臣多接触，便停下脚步，脸微微偏过去。
从皇帝的书房走出，谢行止，冯安等人，皆是眉头深锁，脑中千般的思绪正绞着，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一抬头，就看到了淑妃。
每年重要的几次宫宴，几人都隔着老远见过她，认得她的脸。没有细看，便躬身行礼，令妍侧身而受，抬步要离开时，不经意间，目光扫到了一位发须皆白的老翁。
令妍一怔。
那老翁也抬起眼眸，目光和她对上，也久久怔住。
他喉咙滚动，令妍清楚地瞧见，他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泛出了泪光，她便也确定，他也认出他了。
错身而过的时候，令妍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他是想说些什么？公主，还是殿下？好久没人这么叫过令妍了。尤其是在大兴的紫微宫里，这更不应该。
她呼吸加重，脚步也慢了下来。她想起她上一回见到皇甫将军，还是在燕京。想起上一回她听到他的名字，还是在宋聿的口中。他和她说，没有办法了，事已至此，皇甫将军也再救不了大晅了。
她没有哭，继续往前走，背挺得很直。走到书房的时候，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殷叙原本低着头，极快地翻阅着什么，听到令妍来的动静，很快就招手道：“快，过来。”
令妍走上前，四处望了望，坐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小案边，而不是去坐到他膝上。
并不是每时都要和她这么亲密，殷叙没说什么，微微笑看她问：“秋秋呢？她总是坐不住，还以为你和她一起来了。”
令妍说：“正和太后在一处呢。”
殷叙讶然一瞬，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书案上的奏章，对令妍说：“再等我一会，一会我们去外殿用膳。”
令妍说好，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殷叙便又埋首在那繁杂不尽的政务中。偶然一停笔，忽然觉得令妍过于安静了。从前，他偶然几次在瑶光殿看奏章，她嘴上说不扰他，但总忍不住问他些没头没脑的问题，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他悄悄把笔放下，抬起眼眸，看到她的目光正落在窗外的一棵梧桐树上，神情怔怔的，就轻声唤道：“妍妍？”
令妍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