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起火做起饭。
赞云回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有灯,一股食物的香气飘过来,他站在门口不敢动,恍惚了一下,好像下一秒他妈就会走出来,冲他喊:“赶紧进来啊,饿不饿?”
他一步一步向厨房走去,厨房里飘出柴火燃烧后的香气,他看见在氤氲的蒸汽里的身影,是邹老师,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落了下去。
他的妈妈永远不会回来了,永远。
“赞云,快进来,洗手吃饭吧。”
邹老师看见他,招呼他进去,他的脸上出现久违的笑意。
他的脸像被放了十几天没了水分的果子,皱巴着。
赞云拎着书包,拖着脚步走进屋里,洗了手,坐下吃饭。
他的裤子短了一截,吊在他的脚脖子上,他长得太快了,才几个月,原来的裤子就短了。
“为什么不去上学?”饭快吃完的时候,邹老师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他。
“不为什么,不想去。”
赞云满不在乎地答,顽劣至极。
邹老师皱着眉头,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忍耐着,说:“不能这样,你妈要是还在,会拿扫帚抽你,你不能伤她的心。”
“她不在了,”赞云扔下筷子,“她为什么不在你比我清楚!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还有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邹老师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地问:“你觉得她不在是我的错?”
赞云“突”地站起身,涨红了脸,“难道不是吗?是谁让她生孩子的?不是你逼的吗?你还逼她跟你在一起,你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邹老师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起来,愤怒让他拿起手里的碗就要砸过去,但他看见那张和顿珠相似的脸他下不了手,眼泪从他的眼眶里落下来,他艰难地为自己辩驳,“我没有逼她,我没有,是她自愿跟我在一块儿的。”
“你撒谎,”赞云用手指着他,“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我看见你强迫她,她一直在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人!你做的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占有我妈。”
邹老师最后还是摔了一个碗,那碗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瞬间碎成无数片,那些碎片朝四处散开。
“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得替你妈看着你,只要你还在这个家里你就得听我的,按时上学按时回家,好好写作业,不然我要替你妈管教你。”
赞云像斗鸡一样梗着脖子,双眼通红,鼻翼急速收缩,青春期的荷尔蒙让他没有理智,他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已经很高了,比邹老师还高出很多,虽然还是单薄的青少年身材,但已经不能让人当成可以随意打骂的儿童了。
第二天他没有回家,邹老师在家里等到九十点都没有等到人,出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有回家,邹老师从原来的愤怒变成担忧和难过,他跟顿珠说话,“我到底该不该管他,他是你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这样堕落,要管,他就恨我,他对我有很深的敌意。”
邹老师每天去网吧里堵人,终于有一天看见他和几个男学生一起出现,他不声不响走上前去。
那几个学生见了他原来说说笑笑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局促地站着,他们都认识他,再混的学生见了老师总还有点惧意。
他没有大声呵斥他们,把他们拉到一边,和颜悦色地问他们上网的钱从哪里来的,每天在外头又住在哪里。
第七十三章 你侬我侬
“那个,我们去工地上捡他们不要的铁架子,电线,卖了一些钱。”
当中一个瘦的跟猴一样的孩子说,其他人的嘴巴跟焊死了一样,一句话不说。
“捡的?”邹老师看着这群孩子叹了口气,没说别的,对赞云说,“跟我回家吧”。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赞云没跟他吵,推着自行车跟在他后头,两人沿着老街回家。
街两旁的商店都亮着灯,商家大多住在后头的屋里,这时候都端着碗在吃饭,看着这对“父子”回家。
走到老街尽头,人少了,有一只黑皮狗在他们旁边窜来窜去,摇着尾巴。
“我不管你们到底从哪找的废铁还有电线,这些东西你们说没人要了我不信,别人也不会信,赞云,我可以对你没有别的要求,你不想上学我也可以不逼你,但你不能做偷鸡摸狗的事,最低的底线,你要对得起你的父母,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人。”
赞云垂着头不说话,脸上一阵阵发烫。
安颐悄悄地找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赞云使劲把她的手攥在手里。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他家的事,十几年了关于他的悔恨的只字片语也没有从他的嘴里蹦出来过,这些事都烂在他的肚子里。
他后来说,“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和邹老师和解了,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作为男人的他,爱一个女人不是他能控制的,我刚刚脑袋发热的时候哪怕有人拿枪崩了我,我也停不下来,他也不是圣人,没做错什么,反倒是我对不起他,他对我妈和我都仁至义尽了。我妈这辈子虽然苦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我爸和邹老师真心实意地爱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她这辈子有得有失。”
“赞云,”安颐叫他,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嗯,”他应了一声,垂着眼皮看看她,看她皱着一张脸,说,“都过去了,不用可怜我,你一副杀了我全家满脸愧疚的表情干什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啊,心肠软得跟豆腐似的。”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脸,揉得她脸上的肉像面团一样,安颐不乐意扭了一下,他才放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一种什么毛病,恨不得时时刻刻惹她一下招她一下,见了她就想要去掐她揉她,见她吃痛皱起眉,心里才舒服点,不然那血管总有东西在叫嚣让他忍不住咬起牙,一跟她说话,嗓子好像自动被缝住了,只留了一条缝,声音细得他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
“好点了吗?还痛吗?”他贴着她的耳朵,用那种让自己肉麻的声音问。
安颐摇头,“还痛着呢。”
他又想揉她,忍住了,哄她,“我以后还你,你一辈子也别忘了是谁让你痛的,痛得让你打哆嗦。”
“变态,”安颐骂他,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见他“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声。
她感觉赞云在拽自己的手,拿什么东西往她手腕上套,她望过去,是那个他一直戴在手上的藏银镯子,这会已经在她手腕上了,沉甸甸地。
赞云捏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那镯子在调小圈口。
“我戴不了这些东西,弹琴的时候不方便,”她连忙阻止他。
赞云在咬着牙捏那镯子,说:“给你就随便你处理,不戴就收起来,这是我妈从小一直戴手上的,后来她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戴手上,它就像我的家人一样,以后我的家人是你,我不需要它了。”
安颐抬起自己的手腕,晃荡了两下,那厚重的银圈打在她的腕骨上。
“镯子上刻的藏文是什么意思?”那阴刻的神秘文字深深嵌入银镯表面,充满异族的神秘感。
“我妈没告诉过我,我自己查了一下,是一句经文,一切如愿的意思,也有可能弄错了,你就当它是这个意思,对我来说挺准的。”
“噢,你的愿望是什么,赞云?”
赞云没有说话,安颐抬起头正要找他问个清楚,突然脸色一变,慌忙说:“给我点纸,赞云。”
赞云手臂一伸从床头柜上的抽纸里“刷刷”地扯了几张纸递给她,问:“怎么了?”
安颐接过,不说话,手往下伸。
赞云一看就明白了,说:“慌什么,我给你垫着呢。”
安颐觉得他脸皮厚,捏着用过的纸一看,两人都吓一跳,赞云比她还紧张,问:“怎么……你那个刚来过吧,不是那个吧?怎么会出这么多血?”
安颐摇头,她也说不个所以然来,和他一样茫然。
赞云慌忙把她从自己身上放下来,拿空调被把她裹起来,把她安置在床上。
“干嘛啊?”安颐问他。
“你赶紧给我好好歇着,我现在腿软,你闭眼睡觉,马上就睡。”
“你能不能先让我起来一下,别把床单和被子都弄脏了。”
赞云按着她,“你什么都别管了,马上睡觉,别的都不重要。”
安颐闭上眼睛,她累到极致,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全靠一股亢奋劲支撑着才没有昏迷,这会眼睛一闭就意识有点不清了,赞云抱着她,她觉得暖洋洋的,她在失去意识前含糊地问:“顶儿是什么意思,赞云?”
她听见赞云在她耳边说:“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她觉得很高兴,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她是被吵醒的,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她有点不耐烦,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