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骨头里的钉子_Rosemary525【完结】(85)

  赞云关于父母死亡的记忆都是混乱的,是匆忙的,他像一只被撵得无路可走的猎物,被推搡着赶到了那里,命运不给他时间明白死亡的意义,他要用他的一生来领悟。

  他记得医院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回声,医院的消毒水的特殊气味。

  他妈妈蜡黄的脸色像橡皮擦一样,她躺着,像他爸爸一样躺着,也要离他而去。

  他双手死死捏着裤子,身体抖得像落叶,但是他没有哭。

  邹老师被两个人架着,身体像面条一样软,只要没人撑着,他就会瘫软在地上,他的嘴里喃喃地说着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领赞云来的男人对着床上的顿珠说:“你儿子来了,看看你儿子吧”。

  顿珠的眼睛缓慢地睁开,看着赞云,她已经没法说话了,像小鹿一样美丽会说话的眼睛充满忧伤,长长浓密的睫毛像牛毛一样粘在一起,黄豆大的眼泪从里面滚出来,她缓缓闭上眼睛,她的眼前一片白光,她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笔挺的身板正冲着她笑。

  她嘴里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顿珠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见过三十四年的人间风霜,爱过也被深深地爱着,走了也是有人的梦里人。

  她和钟杨跨越千里在遥远的西藏相遇,在偏僻的内陆小镇分离,终于又重逢了。

  爱不死、不灭,永不会消亡,死亡消灭了肉体,精神不灭。

  顿珠的离去带走了邹老师的活人气,他从前被顿珠注入的生机随着她的离去消失了,甚至透支了往后几十年的,他心头那一口气被抽走了,只剩下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

  顿珠的身后事都是邻居和邹老师的学生们帮忙张罗的,邹老师人缘好,白川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的,出了这事大家都来帮忙,幸亏有这些人,不然这家里一个连战都站不住,一个什么都不懂,实在是可怜。

  第七十二章 叛逆少年

  火化那天,本来连站起来都颤颤巍巍的邹老师,不知道哪来的牛劲挣脱了扶着他的人,不让别人把顿珠推进去。

  大家慌了神,纷纷上前又拉又拽,邹老师的喉咙里发出几声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的喊叫,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在场的听了没有不动容的,在他两边拽着他的人生怕他跟着往炉子里扑。

  “你等等我,等等我。”

  顿珠下葬的时候,他在她旁边摆了他常穿的一身衣服,却让她和钟杨合葬了。

  白川的人都不理解,说还没见过这样办事的,除非他实在看不上这个女的,不想死了还和她在一起,不然没有不合葬的道理,可看他那样也不像啊,他半条命都跟着去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实在是看不懂。

  夜深人静,他一个人的时候,抱着顿珠的衣服跟她说话,“你心里念着他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我都知道,你念着他又跟了我干什么呢?这么委屈,这么难受,我把心掏出来给你了也没捂热你,你当真没有良心。顿珠啊,你说你平白无故大老远跑到白川来干什么呢?来了又走,让我受罪,不来多好,我能安生地过完下半辈子,也无风雨也无晴,你偏要来,让我见识了情深不寿,生生受着。但是呢,我愿意,你能跟我一天我宁愿少活十年,我心甘情愿的,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舍不得不如你的愿,你要跟他在一块儿我就成全你,但你也别忘了我,咱们毕竟也做了几年的夫妻,将来见了我要认得我啊。”

  家里的鸡没人喂了,也没人将它们赶到窝里去,整天在院子里“咯咯咯”地扑棱着翅膀,饿得什么都要叨两下,满院子都是鸡屎,

  家里的灶台十天里八天都是冷的,偶尔才会冒起火苗。

  赞云照常去上学,有一天回家,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满地的鸡屎和鸡毛,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从前工整的院子不见了,墙角的花都枯死了。

  他在那一刻想起自己的妈妈,真切地知道她不在了,死亡的威力像一颗缓释胶囊开始释放威力了,这种想念像刀一样割着他的皮肤,悲伤延时出现了。

  他“呜呜”地哭起来,把手里的书包一扔,开始喂鸡,打扫院子,然后把它们赶进窝里,他还在院子角落里、鸡窝里捡到十来个鸡蛋。

  他点起火,煮了面条,下了四个鸡蛋,端了一碗到邹老师屋子里,自己坐在厨房的桌子前,就着眼泪把饭吃完。

  他希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妈妈还在。

  邹老师连续好几天没有去学校,学校的郑校长和另外一个姓王的副校长来家里探望他。

  他们进了院子,叫了半人没人答应,又摸索到北屋,终于看见倒在床上的邹老师。

  他神志不清,地上摆满了酒瓶,屋子里一股酒气。

  郑校长和王校长站在屋子里看着,别提心里有多难受。

  他们三人在这个学校里几乎共事了一辈子,邹老师是个利索干净的人,总是兢兢业业,是个规规矩矩的好人,如今躺在床上酒气熏天,胡子拉碴。

  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上堆满了杂物,邹老师躺在一堆衣服上,仔细看那都是女人的衣服,他躺在女人的衣服堆里。

  床前摆了一个木头做的老式摇篮,那摇篮里还铺着小被子。

  这个画面让人不敢细看。

  郑校长转头走出屋子没有叫醒邹老师,让他醒着也是受苦,不如让他长醉不起,他和王副校长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两人叹了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那屋子里的悲伤那么厚重,每个尘埃都带着痛苦的分量,谁去了那悲伤的尘埃就落在谁的身上。

  郑校长又叹了口气,说:“把他的课分一分,我们帮他顶一顶,给他安排个劳技课,他不想来也不要紧,想上的时候还有个事干,唉。”

  夏天来了,门口的栀子花开了,满树的白花,远看像落满了雪,方圆几米都笼罩在香气里,尤其是早上一起来,那香味尤其得浓。

  有一天早上,赞云出门去上学,刚迈出院门就愣住了。

  邹老师手里拿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生了锈的镰刀,正费劲地没有章法地去割树上的花,一朵朵花丛他手里掉下来,落了一地,他已经瘦得风一吹就能吹跑,这么剧烈的动作让他气喘吁吁,他像个得了癔症的人。

  从前,他妈妈很喜欢门口的这花,每年花期的时候,每天早上邹老师会采一捧放在家里。

  如今花还在,如约开了,爱花的人却不见了。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花有再开时,人无再少年。

  赞云站在原地,一阵汹涌的悲伤吞没了他,他没办法去学校坐在教室里,他想放声大哭。

  他踉踉跄跄朝着镇子外头的山丘走去,那是他第一次逃学,他去看他爸爸和妈妈,他在他们坟前躺了一天,蚂蚁钻进他裤管里,泥土濡湿了他的后背。

  后来他又逃学去网吧。

  在网吧里坐他旁边的是一个初二的孩子,小鼻子小眼睛尖下巴,他笑眯眯地问赞云:“小屁孩不上学啊?”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其实也就比赞云大两岁,后来碰见的次数多了,他带着赞云打游戏。

  有一天跟赞云说:“哎,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敢不敢?带你见见世面。”

  那是赞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差不多年纪不上学的人,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义气拿起棍子就砸在别人头上,他感受到了一种肾上腺素带来的热血沸腾。

  他逃学的次数多了,老师找到家里来了,他的班主任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姓石,刚工作没几年,对工作热情负责。

  她来的时候正巧邹老师醒着,他正要去厨房烧水喝,刚走出房间就和在门口东张西望的石老师打了个照面。

  两人在同一个学校工作,是互相认识的,石老师连忙笑着打招呼:“邹老师”。

  她把心里的惊讶藏得很好。

  几个月没见,邹老师简直变了一个人,要是在街上遇见,她不一定敢认,他一下老了十岁不止,变成了一个消瘦的老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邹老师招呼她进来,“进来吧,有事进来说”。

  石老师迈过门槛,站着把赞云的情况说了,问:“是不是家里有事?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给我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不能因为母亲不在了,好好的孩子就变成这样,这样他母亲也不能安心。”

  这句话击中了邹老师干枯的心田,他仿佛在黑暗里看见了阳光,对,赞云是顿珠的孩子,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他要替顿珠看着他,不然将来他有什么脸去见她?

  他顿时惊醒了,站直了身体,说:“我知道了,石老师,我会看着他,你放心,以后他的情况你及时跟我说。”

  石老师走后,他水也不烧了,好像五官突然苏醒了过来,看见院子里简直脏得下不了脚,他拿了一把大扫帚,“咔嚓咔嚓”地扫起地,又扯出水管把地上的青砖冲了一遍,这些活累得他满头大汗,他的身体已经虚得不像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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