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安颐的时候,梁安犯了难,他跟安颐解释:“上头的政策呢,隔离的人要登记离开以后的住所,本地的回家,外地的游客由旅行社统一安排离开,不能在道南逗留,你这两头都不靠,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也可以离开道南。”安颐脑子还算清醒,听他这么说懵了一下,马上答道。
梁皱着眉头犯难,“但没这政策啊,我们不能盯着你走啊,又没有先例,我向上级请示也没有人给个明确的说法,我不敢担这责。反正你本来就住酒店里,不如继续住啊。”
安颐傻了,“你意思让我继续隔离?你自己觉得合理吗?这样,你们要是担心我乱跑,我住白川,我就住在隔壁赞云家,行不行?”
梁安摇头,“也不行,不是随便说个地址就算数,必须是直系亲属家。我知道这不合理,但我没收到明确指示前只能这样,我只能按章办事,不如你再等等,我把这情况反映上去。”
安颐瞪着他,问他:“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冷静点,楼下有很多人,你硬闯也出不去,但是一旦你有硬闯的行为,事情就变得非常严重,你会被带走关起来,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你要想好。你安心待两天,说不定明后天就有转机了。你这么大的产业放这里,补偿的方案还没谈,犯不着搞事情啊,安总。”
这话捏住了安颐的命脉,她有顾虑,再愤怒也无计可施,胳膊拧不过大腿,当着梁安的面把门甩上。
梁安不以为意,这十天里他见了各种各样的情绪,习惯了,谁让他吃这碗饭呢,能把人安抚住才是重中之重,受点气根本不算什么,他穿着防护服淅淅索索地走了。
安颐倒在床上,听见楼里脚步声拖拉行李的声音慢慢小下来,直至彻底安静。
嘉嘉给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在电话里高亢得震动耳膜,“老板,我走了,终于不受这鸟气了,你走了吗?”
安颐捏紧手机说:“马上走,你赶紧回去吧。”
嘉嘉那头有人跟她讲话,可能是家里来人接她来了,她应了两句,匆匆跟安颐告了别。
安颐的眼眶一热,眼泪咕噜噜滚下来,她把手臂盖在眼睛上,眼泪从脸上划过,是温的。
外面的天擦黑了,她的屋里很暗。
她很羡慕嘉嘉,有家可以回,有家人在身边,可以叽叽喳喳地跟他们抱怨,一家人迎着夕阳回家,家里有人等着,桌上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种日子离她很遥远,几乎没有过,她十五岁就孤身一人在外面,什么都靠自己,她心里暗暗地渴望这样平凡的幸福,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把这种渴望埋在心底,每到傍晚的时候,她在路上闻见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她都会特别惆怅,傍晚的饭菜香对她来说叫孤独。
一种深切的孤独吞没了她,这种孤独如此地具象,蚀人心骨,她连个可以去的地方都没有,像个孤魂野鬼,她想念小眉,想念关敖,这是刻在她过去岁月里的两个人,她拿起手机,翻出关敖的微信,
“你过得好吗?我过得一点都不好,真难坚持啊,窗台上的那盆吊兰还活着吗?记得帮我浇下水,那是小眉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如果有空叫几声它的名字,不要让它忘了它叫SARA。你的实验做得还顺利吗?没有我,你有更多时间在实验室了吧。你一定要幸福,替我和小眉好好活着。”
她打完字,眼泪填满了她的眼眶,那些字摇摇晃晃晕染开,直到几乎看不见,眼泪掉下来,那些字又全部清晰了,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删掉。
她没有资格再去打扰他。
有些心事只能藏在心底,像埋在地下千年的文物,再栩栩如生再鲜艳,见了阳光和风,就面目全非了。
他们的联系停留在一年前。
他说:今天的落日特别圆,门口的蔷薇又开了。
她回:好。
从此再无音信,天各一方。
像夏天路上水坑里的水慢慢蒸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涸了,悄无声息。
与其说关敖是她的恋人,不如说他是战友,是朋友,也是兄长。
他和小眉陪着她度过漫长的癫狂岁月。
他们是精神上的伴侣,柏拉图的恋人,在肉体上,始终有一些隔阂,和普通的情侣不太一样。
她始终不知道关敖到底怎么想的,如今想来,她觉得很亏欠。
她听见窗外“咚”地一声,墙体震了震,她脑子慢了半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要起身,窗口有一团黑影跳进来,她吓得心脏停掉,本能地缩起身体,惊叫出声。
那黑影蹲在她跟前,说:“是我”。
她剧痛的心脏听见这声音缓缓地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她抬起头望着面前的人,看见他发亮的眼睛和牛毛一样长的浓密睫毛,眼泪从她的眼睛里大颗大颗跌落下来。
第五十七章 荷尔蒙的味道
赞云手举起来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说:“哭什么,我来带你走。”声音像是耳语。
“他们不让走。”
“那就偷偷走,他们既然说不能从他们手里走,那我们自己走。”
“怎么走?”安颐问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以后的浑浊又带着一点希望。
“从窗户走,去我家,在我家待着。你想不想走?”
“想。”安颐的声音里带出点颤抖,她一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恐惧让她的肾上腺素飙升。
“那你听我的,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起身,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的东西不用带,我家里都有。”
他扶着安颐起身,把床头的灯打开,安颐眯着眼挡了一下,骤然而至的强光让她的眼睛刺痛,她哭得多了,眼睛有点畏光。
赞云垂着眼皮看她,见她眼皮红肿,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那眼睫毛一缕缕粘在一起,鼻头也是红的,心里有东西春笋一般“蹭蹭”地冒出来,越长越高,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这些东西他从前也没见过,只能受着。
安颐转身去收拾东西。
他靠在桌子上,随手捏起她放在一旁的一个深紫色眼罩,这东西触感极其柔软,像是真丝的,他的食指和无名指无意识地搓揉着这东西,目光跟着她的身影转动。
安颐找出一个帆布袋,扔了几条内衣,两套睡衣,又放了一件T恤一件牛仔短裤和一条连衣裙,回头跟赞云说:“好了”。
赞云正要放下手里的东西,想了想举起来,问:“这个要带吗?”
安颐说带着吧,他听了顺手就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伸手接过安颐手里的帆布包,看了看拉链已经拉好,他朝着对面的窗户一挥手,黑色的帆布包轻巧地落在了对面的屋里。
他回头跟安颐交代,“我先回去,你站在窗口等我,等会尽量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听我的一步一步来,别怕。”
安颐慌得很,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去对面,她不可能像那帆布包一样飞过去,她望向赞云的目光里就带着慌张。
赞云安抚地冲她笑笑,说:“怕什么?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一点纰漏,你信不信我?”他的笑容有种满不在乎的劲,这种劲让人安心。
安颐点头。
别人说这话,她大概还要犹豫一下,但赞云说这话,她一点不怀疑,他站在这里,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和他在一块儿,她觉得安全。
赞云腿一抬,轻巧地跃上了窗前的桌子,他的手扒着窗框身体正要钻出去,突然回头,冲地上站着的安颐笑了笑,小声说:“很快就好”。
他说完,钻出窗户,身体往前一跃,跳到了对面的墙上,双手牢牢扒在窗台上,像只猴子一样吊在对面的窗户外面。
安颐倒抽了一口气,发出尖锐的抽气声,吓得双腿发软,她站着一动不敢动,看见赞云歇了一下,很快从窗台翻身进去,轻巧地落在屋里。
她见他落了地,憋着的一口气才敢慢慢吐出来,手脚还是软的。
她觉得害怕极了,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挂在三层楼的窗台上,她也没有这样的体力,只怕会像鸟屎一样“吧唧”摔在地上。
赞云落到屋里,转头冲她抬了抬下巴,朝她眨了眨眼睛,一副不羁的样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踹他一脚。
“关灯,”赞云用口型跟她说,她伸手按下床头的开关,灯应声灭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昏暗。
她看见赞云从一旁抬起一架金属的梯子,慢慢后退,把它架在两个窗台之间,安颐马上明白他要做什么,她伸手扶着那梯子,把它在自己这边的窗台摆好。
她的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手脚因为肾上腺素有点发麻。
她没做过这么出格又疯狂的事,她毕生都走在体面的符合普世价值的精英的路上,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如今她要做她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不等赞云开口,她踩在凳子上,又爬到桌子上,等着赞云吩咐。
赞云的身体伸出窗外,小声吩咐她:“你趴到梯子上,慢慢往前挪,手抓好两边,眼睛不要看下面,看着我,无论如何不要慌张,我在一旁看着,不会出任何意外,听见了吗?”